太阳升至中天,光如熔金泼洒在旷野之上。前一刻还静默的敌营忽然鼓声大作,不再是先前那般错乱无序,而是三通连击,沉稳有力,节奏分明,如同战马踏地,步步逼近。
龙允立于高台边缘,手扶栏杆,目光锁住敌阵方向。他方才巡视前线归来,甲胄未卸,额角沁出的汗混着尘土,在脸颊划出几道深痕。休整片刻的将士们正分食干粮,有人捧着水囊低头啜饮,有人倚枪闭目养神,阵亡者的遗体已被抬下,伤兵由随军医者包扎。那面“靖”字大旗仍在风中猎猎招展,旗面已有破损,却无人更换——它已成了军心所系。
可此刻,敌营烟尘骤起。
右翼原本松散的阵型迅速收拢,一队重甲步卒列阵而出,铁靴踏地,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他们身披双层鳞甲,肩扛巨盾,每十人一组,呈楔形推进。其后紧随弓手,手持硬弓,箭壶满载,步伐整齐划一。左翼虽溃,但叛军并未弃守,反而以轻骑游弋填补缺口,掩护主力调度。中路则缓缓推出数架云梯与撞车,显然是冲着官军前沿壕沟而来。
“不是溃而不返,是蓄意重整。”龙允低声说,嗓音沙哑却不显惊乱。
传令官立于侧旁,待命听令。龙允未动,只眯眼细察敌势。他知道,上一仗胜得侥幸,靠的是敌军仓促应战、指挥失灵。如今对方主将稳住阵脚,调兵有度,再非乌合之众。这一波反扑,必是倾力而为。
果然,敌阵三面齐动。
左翼轻骑迂回包抄,直扑官军侧后;右翼重甲步卒压阵前行,盾墙如山,箭雨自其后倾泻而出;中路主力则以撞车为先,轰然推进,目标正是此前被夺回的瞭望台与壕沟防线。鼓声震天,杀声四起,战场顷刻化作修罗场。
“鸣号角,全军戒备!”龙允下令,声音不高,却穿透喧嚣,“弓弩手上垛口,长矛手列阵迎敌,骑兵轮值警戒,不得擅离岗位。”
号角再响,短促而急促,各营将士迅速起身,丢下干粮,握紧兵器。前线壕沟内,士兵蹲伏就位,弓手搭箭上弦,长矛手将枪尾抵入土中,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
箭雨先至。
叛军弓手在盾阵掩护下稳步推进,一轮齐射,箭矢如蝗飞来。官军举盾格挡,木盾噼啪作响,有士卒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却被身旁同伴一把拽入壕沟。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覆盖范围更广,连后方补给线也未能幸免。
“放!”龙允挥手。
官军弓弩手还击,箭矢破空,直取敌军前排。数名叛军盾手应声倒地,后排急忙补位,阵型竟未崩散。第三轮对射时,敌军已有防备,纷纷低头缩颈,伤亡锐减。
肉搏随即展开。
叛军重甲步卒已逼至壕沟百步之内,脚步不停,口中齐吼战号,声震四野。官军长矛手跃出掩体,列成方阵迎击。两军相撞,刀枪交鸣,血光迸现。
一名官军百夫长挥刀劈向敌将,对方举盾格挡,反手一刀横斩,割开其腹腔。百夫长惨叫未绝,已被后续士兵踏过。另一处,两名士卒对砍数招,最终同归于尽,尸体横卧泥地,鲜血缓缓渗入焦土。
中路战况最为激烈。
叛军撞车已抵近壕沟,数名壮汉合力推动,撞击声如雷贯耳。官军投石机发威,滚木礌石砸落,当场压死数人,可敌人前仆后继,竟以尸体重填壕沟,硬生生铺出一条通道。一面残破的“赵”字旗再度升起,插在官军原属的瞭望台上,随风摇曳,似在挑衅。
龙允眼神一冷。
“亲卫队,随我上前。”他翻身上马,玄铁重甲铿锵作响,手中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副将欲阻:“王爷不可轻出!前线凶险,若主帅陷阵,军心必乱!”
“军心不在高台,而在阵前。”龙允策马而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去督战,你们守住后线。”
马蹄扬起尘土,龙允率二十亲卫直奔中路。沿途箭矢横飞,有亲卫中箭坠马,他头也不回,只低声一句:“拖回救治。”直至距前线不足五十步,他勒马停驻,立于一处缓坡之上,正是此前竖旗之处。
此时,敌军已突破第一道壕沟,正向第二道推进。官军节节后退,阵型渐乱。龙允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前方:“传令下去,敢退后者,斩!中军压上,死守阵地!”
命令传下,残存将士重新列阵,以长矛与盾牌组成壁垒,拼死抵挡。龙允亲自执旗,立于坡顶,身影挺拔如松。将士见主帅亲临,士气复振,呐喊着反扑上去。
就在此时,敌阵深处一声怒吼,一员猛将策马而出。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锅底,手持一双精钢巨斧,坐下黑马四蹄如墨,嘶鸣一声,踏碎尸骨直冲而来。身后百余名精锐紧随其后,皆披重甲,手持利刃,显然是叛军中最悍之部。
“是赵九旧部陈屠。”有亲卫低声道,“边关屠寨三十七,嗜杀成性,曾一人斩首八十。”
龙允不语,只将刀柄紧握,虎口因用力而泛白。
陈屠一路冲杀,所向披靡。官军长矛刺其马腹,被铁甲弹开;弓箭射其肩背,仅入寸许。他挥斧横扫,两名士卒连人带枪被劈成两截,血雾喷溅。转瞬间,已逼至坡下。
龙允翻身下马,提刀迎上。
两人相距十步,彼此凝视。陈屠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靖安王?久仰大名,今日便取你项上人头祭旗!”
话音未落,纵马疾冲。
龙允不退反进,侧身避过第一斧,刀锋顺势削向马腿。陈屠早有防备,猛地拉缰,黑马人立而起,双蹄重重砸下。龙允翻滚闪避,尘土飞扬。第二斧紧随而至,势大力沉,劈向头顶。他举刀格挡,金属相撞,火星四溅,虎口顿时崩裂,血顺刀柄流下。
但他未松手。
借力旋身,反手一刀斩向对方腰腹。陈屠急避,仍被划开甲胄,渗出血迹。他怒吼一声,双斧轮转,攻势如狂风暴雨。龙允步步后退,借地形周旋,每一招皆以最小动作化解最大杀机。
与此同时,另一侧战线亦陷入苦战。
边关老将陈镇北年逾五旬,须发染血,仍披甲执戟,亲率老兵营死守左翼。敌将裴元策,使一杆蛇纹长枪,枪法刁钻狠辣,连挑官军七名校尉。陈镇北怒喝一声:“狗贼安敢猖狂!”拍马上前,与之交锋。
两人枪戟相撞,连击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陈镇北年岁已高,体力渐衰,但仍凭经验与意志支撑。裴元策一枪刺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戟扫向马腿,逼得对方退避。正欲追击,忽觉左肩剧痛——一支冷箭自斜刺里射来,贯穿肩胛。
亲兵惊呼:“将军中箭!”
陈镇北闷哼一声,右手仍紧握长戟,左手一把抓住箭杆,狠狠折断,断口处血流如注。他咬牙道:“扶我坐稳!我还能战!”
亲兵含泪将其扶上战车,他端坐其上,一手持戟,一手执旗,怒目圆睁,声如洪钟:“谁敢后退一步,老子亲手剁了他!给我顶住!”
老兵营将士见老将军负伤不退,无不感奋,齐声怒吼,再度扑向敌阵。
战场上,已是犬牙交错。
中路阵地三度易手。官军夺回,叛军再攻陷,又遭反击。瞭望台几经焚毁重建,残垣断壁间堆满尸体。火油桶破裂,火焰顺着沟壑蔓延,烧焦的皮肉气味弥漫空中。伤者哀嚎,死者横陈,幸存者踩着同伴的尸骨继续厮杀。
龙允与陈屠之战,亦进入生死一线。
两人皆已带伤。龙允右臂被斧风扫中,甲胄凹陷,皮肉绽裂,鲜血浸透内衫。陈屠左腿中刀,行动略显迟滞,却仍悍勇无比。双斧挥舞如轮,逼得龙允连连后退。
终于,龙允觑得破绽。
陈屠一斧劈空,重心前倾,龙允猛然前冲,刀锋自下而上斜斩,正中其右腕。一声脆响,斧柄断裂,半截兵器飞入空中。陈屠暴怒,左手单斧横扫,龙允低头避过,顺势一脚踹中其胸口。陈屠踉跄后退,几乎跌倒,却被数名亲兵迅速救走。
龙允未追。
他拄刀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流下。虎口崩裂,刀锋缺刃,甲胄多处破损,右臂麻木难抬。但他仍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战场。
战局依旧胶着。
敌军虽受挫,却未溃败。右翼重甲步卒仍在推进,左翼轻骑游走袭扰,中路主力更是死战不退。官军伤亡加剧,已有千余人倒下,伤者源源不断被抬往后方。炊火熄灭,药箱见底,连清水也供应不足。
“鸣金。”龙允忽然下令。
传令官一怔:“王爷?此时收兵,恐被敌军趁势掩杀……”
“我们都需要喘息。”龙允声音低沉,“鸣金三声,拖回伤员,整队备战。敌军若敢追击,自有埋伏迎之。”
金声响起,清越悠长。双方将士闻声,纷纷脱离缠斗,各自后撤。战场上留下大片尸骸,血染黄土,焦烟袅袅。官军缓缓退至第二道壕沟后方,迅速修补工事,搬运箭矢,包扎伤口。叛军亦未追击,收拢残兵,拖回死者,重新列阵。
龙允立于高坡,凝望敌营。
主营帅帐未动,灯火隐约可见。他知道,对方主帅仍在观望,尚未亮出最后底牌。而他自己,亦未动用伏兵与奇袭之策。这一战,尚在试探与消耗之间。
边关老将陈镇北被安置在后方战车上,左肩箭伤已包扎,面色苍白,却仍紧盯前方。他朝龙允所在方向望了一眼,微微颔首。龙允远远回望,亦点头示意。
风从南面吹来,卷过残旗与焦土,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龙允站在坡顶,甲胄带血,身形挺立,右手虎口崩裂,刀锋缺刃,却仍握得极紧。他的目光穿过战场,落在敌营深处,知对方尚有再战之力,己方亦无法一鼓作气。
此战,必将旷日持久。
远处,敌营鼓声再起,比先前更加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