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帐,烛火一晃。龙允坐在军案前,指节压着沙盘边缘的木沿,目光未动。方才传令兵来报,大军已按原定部署于京畿大营外围完成集结,只待寅时整装出征。他却未下令点将,亦未召幕僚议事,只是静坐,听帐外巡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
三日前百姓自发捐物支军的消息早已传入军中,士气回升是实,可战局未开,敌势未显,一味强攻无异于以血填壑。他清楚,真正的破局不在兵力多寡,而在能否抓住那一瞬的裂隙——若叛军始终铁板一块,纵有民心为后盾,这一仗也必是惨胜。
正思量间,帐帘掀开一道缝,一人低身而入。黑衣裹身,面覆轻纱,靴底沾泥,显然是自城外疾行而来。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声音压得极低:“西营火并,粮仓焚毁,副帅互斩,众将争权。属下亲见赵九持刀劈入周延胸膛,血溅三步,余部各自为阵,今晨已有两队游骑私逃出营。”
龙允接过密函,展开只扫一眼,便搁在案角。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但内容与口述一致。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未语。
那人退至帐角阴影处候命。
片刻后,龙允开口:“唤幕僚入帐。”
声音不高,却如刀划过冰面,清冷利落。
不多时,帐外脚步沉稳,一人步入。青袍束带,眉目沉静,手中捧着一叠文书,正是随他多年、专司情报梳理的幕僚。他在案前站定,略一拱手:“王爷。”
“西营出事了。”龙允道,“你来看。”
他将密函推过去。幕僚低头细读,面色渐凝。读罢,他并未急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翻开对照:“三日前,我方截获敌军粮道调度令,称东南两路运粮车共十七辆,皆抵西营主仓;昨夜探哨回报,其中五辆空车折返,路径绕行荒坡,疑有虚报之嫌。今日火并若属实,则粮仓被焚,正可解释为何空车早归。”
他顿了顿,又道:“另据暗线传讯,三日前赵九曾密会周延旧部校尉三人,席间言语激烈,有‘分赃不均’之语流出。当时未以为意,现回想,或已是内乱前兆。”
龙允颔首:“不是诈。”
幕僚抬眼。
“诈者设局,必留退路,必有呼应。若此为诱敌之计,当有伏兵隐于侧翼,或佯败引我深入。可这几日敌营毫无调动迹象,斥候所见,皆是守势。今晨火起,却是自内而发,非外力所迫。”他指向沙盘,“你看这西营布局——背靠断崖,前临窄道,易守难攻,本是险要之地。然一旦生乱,退无可退,正是困兽之斗的最佳温床。”
幕僚沉吟片刻:“可否是故意制造混乱,诱我军误判?”
“若为诱,必有章法。可此人杀人于帐中,血溅文书,连主帅印信都未抢,反倒任其散落泥中——此非谋略,乃怒极失智。”龙允冷笑一声,“同室操戈,起于私欲,非诈也。”
帐中一时寂静。烛芯爆了个小响,火光跳了一下。
幕僚合上册子,低声道:“既如此,是否即刻调兵压上?”
龙允没有答。他起身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叛军主营位于西北山坳,西营为其左翼屏障,驻兵约四千,原由赵九与周延共掌。二人皆为三皇子残党骨干,但出身不同,一路靠劫掠起家,一路靠工部暗资供养,本就貌合神离。如今兵临城下,胜机渺茫,利益分配自然成了催命符。
他指尖落在西营粮仓位置,缓缓画了个圈。
“他们争的不是权,是活路。”他说,“粮仓一毁,半月之内必生饥乱。届时谁还能号令部众?唯有手中有粮、有银、有逃路者,才立得住脚。所以这一场火并,不是开端,是终局。”
幕僚明白了:“内乱一起,军心必散。若我们此时出击,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逼其自溃。”
“不必全面进攻。”龙允直起身,目光如刃,“抽三千精骑,编三队,拂晓前潜行至敌营外围三处薄弱点——东岭口、南谷岔、北堰道。不许接战,不许点火,只扰不攻。”
“如何扰?”
“放马惊营,投石乱阵,夜间鸣角,白昼悬旗。让他们的斥候天天报‘敌至’,让他们的将领夜夜不得安眠。等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再谈决战。”
幕僚提笔速记,边写边道:“东岭口地势高,适合埋伏弓手;南谷岔林密,可藏轻骑突袭;北堰道临近水源,若断其汲道,更能加剧恐慌。三处皆可做文章。”
“正是。”龙允点头,“另派细作混入逃兵之中,散播‘主力将至’‘王府已得内应’等消息。人心一乱,谣言比刀更快。”
幕僚记毕,抬头:“是否需知会相府或靖安王府?毕竟此策牵动全局。”
“不必。”龙允语气未变,“此刻任何联络,都有可能暴露意图。我军动向,越少人知越好。你只需拟好军令,签发各部,明日子时前完成布防即可。”
“是。”
幕僚收起文书,正欲退下,忽又停步:“王爷,若敌军察觉是扰非攻,反而稳住阵脚,该如何应对?”
龙允站在沙盘前,久久未语。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帘角轻扬。他终于开口:“那就等他们稳不住的时候。一个人快死了,最怕的不是刀,是安静。只要让他们觉得下一刀随时会落,他们就会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幕僚不再多问,拱手退出。
帐中只剩龙允一人。他重新坐下,手指仍搭在沙盘边缘。烛光映着他半边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如渊。他没有去看墙上的作战图,也没有翻阅任何军报,只是盯着那座小小的西营模型,仿佛能听见百里之外的喊杀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刀刃入肉的闷响。
他知道,这场内讧不会持续太久。乱局一旦失控,要么迅速瓦解,要么被某一方强行镇压。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不过两日。
但他不需要两日。他只需要一夜。
只要那一夜足够混乱,足够让叛军将领彼此猜忌、士卒惶恐奔逃,他的三支骑兵就能像三根刺,扎进敌阵最脆弱的神经。不求杀敌,只求搅局。不求胜利,只求动摇。
动摇,便是破局的开始。
他伸手取过朱笔,在沙盘旁的空白纸上写下三道指令:
一、左翼轻骑千人,明日丑时出发,潜行至东岭口,择林隐蔽,每半个时辰派出十骑绕营奔驰,鸣角三声即返;
二、中路弓骑兵千人,寅时出发,埋伏南谷岔,以石弩投石入营,专击炊灶与马厩,不得现身;
三、右翼游骑千人,卯时出发,占据北堰道高地,白日悬靖安王旗,夜间燃三堆烽火,伪造主力集结假象。
写毕,他吹干墨迹,钤上印信,封入竹筒。
帐外传来脚步声,传令兵已在等候。
他起身,亲手将竹筒递出:“即刻送达三军统领,务必在子时前完成部署。”
“是!”
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中。
龙允回到案前,重新坐下。他没有卸甲,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静静望着沙盘。乌云遮月,帐内光线昏暗,唯有烛火映照之处,沙盘上的山川河流泛着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战局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不再是守与攻的选择,而是何时落刀的问题。
他不需要立刻决胜。他只需要让敌人相信——他们的末日,已经来了。
帐外,巡更的士兵低声报时:“三更已过,风向未变。”
龙允微微颔首,依旧未动。
远处,北方天际有一线微光破云而出,照在沙盘边缘那三处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上,像血,也像黎明前的第一缕光。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三个红圈,指尖停留片刻,随即收回。
一切已定。只待拂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