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龙允披风在身,足下快马踏碎长街青石。夜风卷着冷意灌入领口,他握缰的手未松半分,身后三百亲卫紧随其后,蹄声如雷碾过寂静城北。西山口尚在三里之外,校场伏击令已传,陈校尉正率轻骑潜行埋伏,只待叛军接应队伍现身小路。
就在此时,一骑自南疾驰而来,马鬃翻飞,鞍上斥候满面尘灰,嘶声高呼:“王爷!东华门破!叛军突袭宫禁,乾元殿方向火光冲天,守军溃退,七皇子被困文渊阁——”
话音未落,龙允勒马急停,战马前蹄腾空而起,发出一声长鸣。他目光骤凝,扫过斥候手中血迹斑驳的令牌——是宫中禁军腰牌,刻有“南阙巡防”四字,边缘已有刀痕。
“多少人?”他问,声音低沉如铁。
“不下八百,皆着便服,手持劲弩,已夺钟鼓楼与太和门两侧角楼。”斥候喘息未定,“他们用火油泼墙,烧断吊桥铁索,东华门吊桥落下,外军可直入内廷。”
龙允眼神一厉,手中缰绳猛然收紧。他知道,原定伏击计划已被彻底打乱。若此刻继续奔赴校场,虽可断敌外援,但皇宫一旦失守,皇帝若有不测,大靖将陷入无主之乱,边军亦会动摇。反之,若回援不及,叛军挟天子以令诸侯,局势更不可控。
他当机立断,抬手一挥:“主力按原令前行,务必截杀校场来敌。你带五十人即刻赶赴西山口接应陈校尉,不得延误。”
亲卫首领抱拳领命,率队折向西北。龙允则调转马头,抽出腰间佩剑,指向皇城方向:“余者随我,抄近道穿禁军校场,直扑南阙门!”
马蹄再度奔腾,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荒野伏兵,而是宫墙之内那片正在燃烧的江山。
***
夜色深重,皇城轮廓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巨兽张口。越近宫门,喊杀声越清晰,夹杂着金铁交击与垂死哀嚎。南阙门外广场已成修罗场,数具尸体横陈于地,禁军甲胄染血,倒伏在台阶之下。宫墙上弓手轮番放箭,箭雨如蝗,封锁了所有通往内廷的通道。几处偏殿燃起大火,浓烟滚滚,遮蔽星月。
龙允勒马于校场边缘,翻身下马,挥手示意全军隐蔽。墨影早已候在暗处,肩背长弓,右臂缠布,见主君到来,立即趋步上前。
“情况如何?”龙允低声问。
“叛军分三路突入。”墨影语速极快,“一路攻东华门,佯作劫库;一路自西掖门潜入,控制藏书阁与文渊阁;主力直扑南阙门,意图强占太和殿前广场,逼宫乾元殿。七皇子赵瑜本欲护驾出逃,被围困于文渊阁东厢,身边仅剩十余侍从。”
龙允眯眼望向宫墙高处,钟楼顶端隐约有人影晃动,正是敌方弓手据点。他又看向脚下地面——一条废弃排水渠从校场通入宫墙下方,入口被杂草掩盖,若非熟悉宫制之人,绝难发现。
“走暗渠。”他下令,“分三队:你带一队攀援东侧钟楼塔基,压制弓手视线;另派十人佯攻正门,引其注意;我亲率主力由渠道突入,直取文渊阁。”
墨影点头,迅速部署。龙允脱去外袍,只留贴身软甲,腰间双刀交叉而挂,手中握紧短矛。他俯身钻入渠口,冰冷湿滑的石壁擦过肩头,污水漫至脚踝,腥臭扑鼻。身后亲卫鱼贯而入,脚步轻稳,无人出声。
渠道狭窄曲折,行约半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出口正对文渊阁后院假山。龙允探头观察,院中两名黑衣人持刀巡逻,背对假山而立。他比了个手势,两名亲卫悄然跃出,一人捂嘴割喉,一人卸刀绊腿,动作干净利落,尸体无声倒地。
他抬手一挥,主力迅速散开,沿廊道两侧推进。此时,正面佯攻已起,数十名亲卫呐喊冲锋,举盾冲击南阙门。箭雨倾泻而下,盾阵摇晃,却始终未退。宫墙上叛军注意力被牢牢吸引。
与此同时,墨影已率小队攀上钟楼东侧塔基。他搭箭上弦,瞄准最高处执旗者,一箭穿喉。旗杆倾斜,轰然坠地。其余弓手惊慌回头,阵型微乱。另一队亲卫趁机从侧翼逼近,投掷火把点燃檐角帷幔,烈焰腾起,浓烟呛人。
龙允抓住时机,率部疾行至文渊阁正门。门扉紧闭,内有刀剑相击之声。他一脚踹开侧窗,跃入屋内,只见数名叛军正与侍从激战,地上已有三具尸首。一名青年身穿亲王常服,手持短剑,背靠书架,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正是七皇子赵瑜。
“殿下!”龙允低喝一声。
赵瑜闻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靖安王?你来了!”
“臣奉旨平乱,请殿下随我突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又一波叛军逼近。龙允挥手,亲卫迅速封住门窗,自己则站于门前,双刀出鞘。片刻后,门板被撞开,三名持刀大汉冲入,为首者刀锋直取赵瑜咽喉。
龙允横身一挡,左刀格开长刃,右刀顺势斜劈,一刀斩断对方右臂。鲜血喷溅,那人惨叫倒地。第二人扑上,被他一脚踹中胸口,撞翻书案。第三人刚举刀,墨影自窗外射入一箭,正中心口,当场毙命。
“走!”龙允抓起赵瑜手腕,“太和门尚在掌控,我们从东廊撤离!”
一行人冲出文渊阁,沿回廊向东疾行。沿途不断遭遇零星叛军,皆被亲卫斩杀或驱散。至太和门附近,忽听上方钟楼传来哨音——是墨影约定的信号:敌首已除,弓手溃散。
龙允仰头望去,只见墨影立于钟楼飞檐之上,手中长弓未收,肩部布条渗出血迹,却仍挺立如松。他朝下方一点头,随即跃下,轻巧落地,快步赶来。
“钟楼清空,弓手死伤过半,余者逃往藏书阁。”墨影禀报。
“好。”龙允点头,“押送七皇子至乾元殿东暖阁暂避,加派两队守门。你带人封锁太和门,严禁任何人进出。”
赵瑜却不愿离去:“父皇仍在乾元殿,我岂能独善其身?我要去护驾!”
“殿下!”龙允语气陡然严厉,“您若有个闪失,朝廷何以为继?百姓何所依归?请以大局为重,先保性命,再图反攻!”
赵瑜咬牙片刻,终是点头:“好,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务必救出父皇!”
“臣,以性命担保。”龙允拱手,目送侍从护送赵瑜离去,身影消失在东廊尽头。
***
宫中战火未熄,残敌仍在各处负隅顽抗。龙允重整兵力,命亲卫封锁所有宫门出口,严查出入人员。墨影带一队精锐进入御花园,逐区排查假山、水榭、夹道,以防伏兵突袭。
园中尸横遍地,血迹未干。一处凉亭角落,忽有异动。墨影抬手止步,众人屏息。他缓缓靠近,只见一名黑衣人藏身石凳之下,手中紧握短匕,双眼充血,似欲暴起。
“出来。”墨影冷冷道。
那人不动。
墨影吹响哨音——这是己方识别号令。对方一听,神情微变,竟自行爬出,跪地叩首:“小人是东华门守军,被叛军胁迫换装,不敢反抗……求大人饶命!”
墨影未答,只挥手示意亲卫将其绑缚,押往后殿审问。此类情形接连出现数起,皆为被迫附逆之兵。龙允下令:凡主动归降、未伤宫人者,暂押待查,不予诛杀。此举一出,残敌斗志渐溃,陆续有人弃械投降。
至寅时初刻,乾元殿前广场终于肃清。龙允登临台基,甲胄染血,发丝凌乱,手中仍握双刀。他环视四周,禁军残部列队而立,神情疲惫却目光坚毅。
他深吸一口气,提声宣告:“靖安王奉旨平乱,逆贼授首,余众归降免死!尔等若愿戴罪立功,即刻整队,随我守卫宫禁!”
声音洪亮,穿透夜空。片刻寂静后,一名老校尉出列,单膝跪地:“末将遵令!”随后,数十名禁军纷纷响应,列阵归位。
龙允转身望向乾元殿大门,殿前守卫已换上忠于皇室的亲兵,门扉紧闭,内有烛光摇曳。他知道,皇帝尚在殿中,安然无恙。
他缓步走下台基,墨影迎上前来,低声禀报:“藏书阁夹道清剿完毕,俘获二十七人,皆为赵珩旧部。另有三人试图翻墙逃逸,已被射杀。宫中各门均已掌控,无外军入内。”
龙允颔首:“传令下去,封锁南北六宫,禁止妃嫔随意走动。派两队巡夜,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是。”
他又道:“你去太和门查看七皇子安危,若无大碍,派人护送至偏殿休息。我需入殿复命。”
墨影欲言,终是低头:“王爷小心。”
龙允未答,整了整衣甲,独自走向乾元殿。殿门开启一线,内侍躬身相迎。他迈步而入,殿内灯火通明,香炉袅袅,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静,身旁站着两位内阁大臣,皆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臣龙允,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皇帝缓缓抬手:“平身。”
“叛军突袭宫禁,意图逼宫,已被臣率部击退。七皇子赵瑜安全无虞,现暂居东暖阁。宫中残敌基本肃清,禁军已恢复秩序。臣请旨,即刻彻查涉案党羽,严惩不贷。”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你做得很好。”
龙允低头:“此乃臣之本分。”
“赵珩呢?”
“尚未擒获,但其党羽已露形迹,臣已下令全城搜捕,料其难逃法网。”
皇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炬:“明日早朝,你随朕一同召见群臣。”
“臣,遵旨。”
龙允起身,退出大殿。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里的威严与沉重。他站在台基之上,望着东方天际——乌云渐散,一抹微光隐现,黎明将至。
墨影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低声问:“接下来如何?”
“回府。”龙允道,“沈氏宅院恐有隐患,我需亲自走一趟。”
他迈步前行,步伐稳健。甲胄上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墨影紧随其后,肩伤隐隐作痛,却未吭声。
太和门前,禁军列队肃立,见王爷经过,齐声抱拳:“恭送王爷!”
龙允未停步,只微微颔首。他的身影穿过宫门长阶,一步步走向宫外。身后,是刚刚平息的战火;前方,是另一场风暴的起点。
晨风拂面,吹动他残破的披风。他伸手按了按腰间刀柄,脚步未缓。
城中街巷依旧寂静,唯有更夫敲过最后一更。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外,车夫低头等候。龙允登上车厢,帘幕落下。
车内空无一人,座椅整洁,垫褥微温。他靠在角落,闭目片刻,呼吸渐沉。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路面,驶向丞相府方向。
远处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皇城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