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檐角滴水声碎。龙允站在靖安王府西角门前,战甲已披,腰间长枪斜挂,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实声响。墨影立于其侧,肩头微耸,似有旧伤牵动,却未出一声。两人身后,三百京畿卫戍营精锐列阵而立,盾牌压地,弓弩上弦,静候将令。
方才一刻钟前,密探自东市奔来,浑身带血,只道叛军趁夜突袭,焚毁粮铺三间,劫掠民宅五户,更有人持火把沿街呼喝“东南当兴”,百姓惊逃四散,街面几近失控。龙允听罢,未多言语,只挥手下令:“全军集结,沿朱雀大街推进。”
此刻,风自北来,裹挟烟火气息。远处街巷已有红光浮动,映得半边天际泛橙。龙允抬手一挥,前锋盾阵即刻开路,八人并行,铁盾相接如墙,缓缓向前碾进。弓手紧随其后,箭矢搭弦,目光锁定前方暗影交错的街口。
朱雀大街宽阔笔直,本是京城主道,此时却成战场。路面散落断木残瓦,一辆倾覆的粮车横挡道中,火势未熄,黑烟滚滚。街两侧商铺闭门,窗缝透光,隐约可见百姓蜷缩屋内,屏息以待。龙允策马行至阵前,目光扫过火场,下令:“灭火队上前扑火,其余人封锁两侧巷口,不得放一人逃脱。”
话音未落,十字路口忽有呐喊暴起。十余名黑衣人自货栈后跃出,手持利刃,直冲盾阵而来。为首者赤膊袒胸,脸上涂灰,高举火把嘶吼:“杀尽权贵,还我江山!”其声尖厉,刺破晨雾。
龙允冷眼一瞥,手中长枪轻点地面,低喝:“破阵。”
盾阵应声裂开一线,二十名刀手疾步而出,与敌短兵相接。金铁交鸣骤响,血光迸现。一名叛军挥刀劈向盾牌,被反震之力掀翻在地,尚未起身,已被长枪贯穿肩胛钉于地面。又有三人扑向弓手,墨影腾身跃出,袖中飞镖连闪,三人喉间飙血,倒地抽搐。
那赤膊头目见状,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率余党猛扑中军。龙允眸光一凝,翻身下马,长枪横扫,迎面两人兵器脱手,踉跄后退。他一步踏前,枪尖如蛇吐信,直取对方咽喉。那人举刀格挡,却被枪杆横击面门,鼻骨断裂,鲜血喷涌。龙允再进半步,枪尾猛撞其腹,那人跪地呕血,尚未来得及抬头,枪尖已抵住其颈。
“谁派你来的?”龙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那人咳出一口血沫,狞笑:“死便死,何须多问!”
龙允不再多言,枪尖微送,血线自脖颈溢出。那人仰面倒地,气绝身亡。
其余叛军见首领毙命,阵脚大乱,纷纷后撤。龙允回身,扬声下令:“追击残部,生擒者重赏,拒降者格杀勿论!”
号角响起,官军分作三路包抄。盾阵推进,弓弩齐发,箭雨覆盖街心。残敌或跪地投降,或窜入小巷逃遁。龙允未予理会,只命副将率队清剿,自己翻身上马,直指东市方向——据报,仍有数股叛军藏匿巷道,挟持百姓,意图负隅顽抗。
马蹄声急,踏破残夜寂静。墨影紧随其后,左手按剑,右手悄然取出一枚铜哨含于口中。沿途所见,皆是劫后之景:布庄被焚,棉絮飘飞如雪;药铺门破,药材散落泥中;一家面摊翻倒,汤锅倾覆,热气尚存,却不见主人踪影。
至东市巷口,龙允勒马止步。此处巷窄曲折,两旁货栈林立,堆满木箱柴草,极易藏身。前方传来孩童啼哭,夹杂男子呵斥之声。龙允眉峰一蹙,翻身下马,低声对墨影道:“你上屋顶,看清敌情,不可误伤平民。”
墨影点头,足尖一点墙面,身形如燕掠起,转瞬登上右侧货栈屋脊。他伏身前行,目光扫视下方。只见五名黑衣人围聚一处,其中两人持刀架在一老妇与幼童颈侧,另三人正往柴堆泼洒油液,显是欲纵火灭口。
他取出飞镖,瞄准其中一名泼油者手腕,猛然掷出。镖锋破空,“叮”地一声钉入其腕,那人痛呼甩手,油壶落地碎裂。其余叛军惊觉,抬头张望。墨影立即吹响铜哨,短促三声,正是约定的包抄信号。
巷外官军闻声而动,迅速分兵两翼,自南北两端悄然逼近。龙允手持长枪,缓步走入巷中,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地面微颤。他目光锁定持刀二人,声如寒冰:“放下人质,可留全尸。”
一名叛军头目冷笑:“你是靖安王?听说你最重名声,今日若我们杀了这老小,看你如何向百姓交代!”
龙允不答,只将长枪缓缓提起,枪尖对准其面门。那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脚下踩中碎瓦,发出脆响。就在此瞬,龙允骤然疾冲,速度快若惊雷。那头目慌忙挥刀,却被枪杆横扫格开,虎口震裂。龙允顺势旋身,枪尾猛击其膝弯,那人跪地,尚未来得及抬头,枪尖已抵住咽喉。
与此同时,墨影自屋顶跃下,手中短刃连闪,两名持刀者颈侧飙血,扑倒在地。最后一名叛军欲抱幼童跳窗逃走,却被赶至的官军一箭射中小腿,惨叫摔落。幼童脱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老妇颤抖着抱住孙儿,泪流满面。一名随军医者上前查看,确认无伤,便将祖孙二人扶至巷外安全处安置。龙允收枪入鞘,扫视四周,见再无威胁,方下令:“封锁此巷,彻查所有货栈,搜出易燃物一律没收,可疑人员押送大牢审问。”
官军领命,立即行动。有人提桶扑灭刚点燃的柴堆,有人撬开密室门板,发现内藏火油数十坛、硫磺硝石若干,更有刻着“东南”二字的铜牌三枚。龙允亲自查验,面色愈沉。他命人将物证尽数封存,交由专人看管,不得泄露一字。
半个时辰后,东市残敌肃清,共擒获叛军二十七人,斩首九人,救出被挟百姓六户十一人。火势基本扑灭,仅余几处阴燃,亦有专人值守。街道虽狼藉不堪,但秩序已然恢复。
龙允立于巷口,战甲染尘,额角渗汗,鬓发微湿。他解下外袍,随手搭于臂弯,露出内里玄色劲装。墨影走来,低声禀报:“伤亡统计已出,我方轻伤十三人,无人阵亡;敌方死九人,俘二十七人,另有数人逃脱,已命暗探追踪。”
龙允颔首:“传令下去,伤者即刻送医,阵亡者家属厚恤,抚银加倍。”又道,“缴获之物,暂存府库,待查明来源后再作处置。”
墨影应诺而去。龙允则缓步走向街边。此处已设临时救济点,后勤队运来米粮茶水,正分发给受困百姓。一名老者拄杖而立,衣衫破损,见龙允走近,颤巍巍欲跪。龙允伸手托住其肘,力道沉稳,不容推拒。
“老丈不必如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守城护民,乃本王之责。”
老者抬头,浑浊眼中含泪:“王爷昨夜未眠,今晨又亲赴前线……老朽活了七十载,没见过这样的官。”
龙允未答,只轻轻拍了拍老人肩膀,转身走向另一处聚集人群。有妇人抱着婴儿,怯声询问能否领取米粮,官军立即递上布袋。有少年询问家中铺面是否还能修缮,军官当场承诺上报工部申请补助。每一问,皆有回应;每一难,皆有解决。
街面渐渐有了人气。有人开始清扫门前碎瓦,有人合力抬起倾倒的摊车。炊烟再度升起,粥棚热气蒸腾。孩童在母亲怀中停止哭泣,好奇地望着身穿铠甲的士兵。
龙允立于街心,环视四周。朝阳初升,金色光线洒落屋檐,照在他肩甲之上,泛出冷硬光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仍有焦糊味,但已混入米粥香气。他知道,这一夜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
“王爷。”墨影走来,低声道,“西坊传来消息,又有两处小规模骚乱,已被巡防队镇压。南门守将请示是否加强盘查。”
龙允点头:“准。传令各门,凡携带不明包裹者,一律扣留检查。另派两队游骑巡视全城,重点盯防东南区域。”
墨影领命,正欲离去,忽又停下:“属下……肩伤无碍,不必换人。”
龙允侧目,见其左肩布料微透血迹,眉头微皱,终未多言,只道:“战时轻伤不退,是你的本分。但若影响行动,我不留你。”
墨影低头:“不敢。”
龙允不再多语,翻身上马。他并未直接返回王府,而是策马沿街缓行一圈。所到之处,百姓纷纷驻足,有人躬身行礼,有人低声感激。他不多停留,也不答话,只在经过一处倒塌的布庄时,勒马片刻,命随行文书记下店主姓名,言明日后补偿。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整座京城从昨夜的惊惶中苏醒过来,街市重归有序。龙允率军撤离现场,沿原路返回靖安王府。队伍行至西华门附近,忽闻前方喧哗。原来已有百姓自发组织清理街道,搬走断木,冲洗血迹,更有几家商铺主动拿出茶水点心,慰劳官兵。
龙允远远望见,未加阻止,只令部队放缓步伐,允许士卒短暂休整饮水。他自己亦下马步行一段,亲手接过一位老妪递来的粗瓷碗,饮尽温茶,将碗递还时,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手背。
“辛苦您了。”他说。
老妪摇头:“该说辛苦的是你们。”
他点头,不再多言,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行,终于抵达靖安王府西门。门前石阶洁净,守卫肃立。龙允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亲兵,迈步登阶。战甲未卸,尘土未拂,神情依旧警觉。
墨影紧随其后,低声汇报后续安排:“已通知各坊里正,协助安抚民众;俘虏押送刑部大狱,待审讯;缴获物证正在分类登记……”
龙允边走边听,脚步未停。穿过回廊,步入偏厅,才终于停下。他解下腰间长枪,靠于墙角,伸手抹去额角汗水。窗外阳光洒入,照在满是尘灰的战靴上。
“今日之战,不算完。”他低声说,“他们敢烧街市,就不怕更大的火。”
墨影垂首:“属下明白。”
龙允未再开口。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轮廓。紫宸宫方向,依旧平静。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也清楚,只要他还站在这里,这座城就不会倒。
他转身,走向密议厅。门开时,烛光尚未点燃,室内微暗。他径直走到案前,翻开一张空白军报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全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