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尽,残阳如血泼洒在焦土之上,战旗猎猎作响,却压不住远处传来的铁蹄轰鸣。龙允立于坡下,赤底金边的“龙”字帅旗深插于碎石裂土之间,风沙扑面,铠甲染血,肩头被飞石击中的地方渗出暗红,他未包扎,只任其随动作牵扯撕裂。
身后是仅存的百余残兵,或拄刀而立,或跪坐喘息,人人带伤,目光却仍死死盯住那面不倒的旗帜。前方两里外,敌军前锋已列阵推进,狼头旗下银甲将领策马缓行,弓弩手居高列布,滚木礌石堆叠于崖口,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倾泻而下。
墨影单膝跪地,左臂一道划伤正渗血,他低头用布条缠紧,抬头时声音沙哑:“王爷,东岭溃兵已散,西翼联络断绝,通信鹰只剩一只,也折了翅,飞不到三里便坠了。”
龙允未应,只缓缓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风势未歇,黄沙漫卷,遮得远山模糊不清。但他看得分明——敌军虽步步为营,却无急攻之意;高地已被占,却不设伏兵追击;箭雨凌厉,却未趁势掩杀。种种反常,皆不合战理。
“他们不要速胜。”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他们在等。”
墨影一震,抬头看向主帅。
龙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临时搭起的矮案,案上铺着半幅残破舆图,炭笔勾画的敌我态势已支离破碎。他抽出腰间短匕,削去一角焦黑边角,露出底下尚完好的城郊地形。
“传边关老将。”
话音落下不久,一名须发灰白、身披旧甲的老将大步走来,靴底沾满泥血,脸上刀疤横贯左颊,正是随龙允征战北境十余年的陈镇北。他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在。”
“你来看。”龙允以匕首尖点向西南高地,“敌据险而守,兵力占优,箭阵压制,为何不乘势压下?若欲歼我主力,此刻正是良机。”
陈镇北俯身细看,眉头渐锁:“……除非,他们不想全歼。”
“正是。”龙允指尖移向东南山谷,“他们要的是诱我残部尽数聚于此地,而后合围,一网打尽。西南高地不过虚张声势,真主力必藏于侧翼,待我军深入山谷,再从两面包抄,断我归路。”
墨影猛然醒悟:“所以他们放任我们收拢伤员,实则是默许我们集结,好一并剿灭!”
“不错。”龙允收起匕首,目光扫过二人,“若我们继续死守此地,不出两个时辰,四面合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陈镇北沉声道:“可眼下士卒疲惫,建制混乱,传令极难,如何调动?且敌军已在高处布阵,正面强攻,伤亡必重。”
“那就不用强攻。”龙允抬眼,目光如刃,“我们改为主动出击,但不出击高地,而出击他们的软肋——粮道与侧翼空隙。”
他手指划过舆图,沿山谷南北两侧勾出两条细线:“此处北有断崖,南有密林,地势崎岖,敌军必以为大军难行,故防备松懈。若能派精锐穿行其间,绕至敌后,焚其辎重,扰其阵脚,再由我中路佯攻吸引注意,两翼突袭夺岭,可破其合围之势。”
墨影凝神细看,忽道:“风向有利。如今西北风劲吹,若在北谷纵火,烟尘必扑向敌军主营,遮蔽视线,掩护我军行动。”
“正是此刻。”龙允抓起令旗,交予墨影,“你率二十死士,分三组潜行,以短哨为号,沿途收拢残卒,凡能战者,皆编入突击队。目标:北谷粮车营地,见火即焚,不留活口。”
“末将领命!”墨影抱拳,转身欲走。
“等等。”龙允又唤住他,解下腰间虎符,递过去,“若有紧急调度,可用此符调遣溃散校尉部属。记住,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搅乱其部署节奏。”
墨影郑重接过,收入怀中,点头离去。
龙允转而看向陈镇北:“老将军,北坡一路艰险,但您最熟地形。我命您率八百骑兵,自北岭迂回,贴崖而行,务必抢在敌军察觉前登上侧峰,控制制高点。一旦得手,立即点燃烽烟为号。”
陈镇北抚须冷笑:“老夫虽年迈,可还没老到爬不动山的地步。这一仗,若不能烧了他们的粮草,提头来见王爷!”
说罢抱拳,大步而去。
龙允独自立于案前,风沙扑面,他眯起眼,望向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烟尘。他知道,此刻下达的每一道命令,都可能让数百将士赴死。但他更知道,若不变招,全军皆亡。
他翻身上马,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西南高地。
“传令下去:所有轻伤能行者,整备兵器,随我列阵中路。擂鼓,竖旗,做出强攻姿态。”
号角响起,残存将士挣扎起身,勉强列队。鼓声低沉,却坚定有力。龙允策马前行,赤旗在风中狂舞,仿佛一团不肯熄灭的烈火。
他没有回头,只知身后那百余残兵,正一步步跟上。
风更大了。
北坡一侧,墨影率二十死士贴崖潜行,身形隐于乱石之后。他们避开主道,专走陡坡荒径,沿途不断发现零散溃兵。有认出墨影者,纷纷聚拢,低声询问:“可是靖安王还有令?”
“有。”墨影简短回应,“能战者,随我前行。赏千金,封百户。不能战者,原地休整,不得泄密。”
陆续收拢三百余人,皆带伤,然眼神尚存战意。墨影将其分为三队,各自选定路线,约定以三声短哨为联络信号,分头穿插。
与此同时,陈镇北亲率八百骑,沿北岭背坡悄然推进。马蹄裹布,衔枚禁声,队伍如蛇般蜿蜒于断崖边缘。途中遇塌方阻路,老将亲自探路,命人拆卸马鞍,徒手攀岩而过。一名骑兵失足坠崖,惨叫未落,已被乱石吞没。余者咬牙继续,无人退缩。
夜幕渐垂,天光微弱。
中路,龙允已率两千残兵列阵于坡前,战鼓齐鸣,旌旗招展,做出即将强攻之势。敌军果然反应,高地之上鼓声相应,弓弩手迅速就位,滚木礌石推至崖边。
龙允立于阵前,冷眼注视。
他知道,敌人正在等待他们冲锋,而后万箭齐发,一举歼灭。
但他不动。
他在等风,也在等烟。
约莫半个时辰后,北方忽然腾起浓烟,顺风疾卷,直扑敌军主营。紧接着,数处火光接连亮起,正是北谷粮车营地所在!
敌军顿时骚动,瞭望哨惊呼:“后方起火!是官军奇袭!”
高地之上,银甲将领猛地站起,怒喝:“派人回援!快!”
命令尚未传下,南方密林深处亦传来喊杀声。南翼突击队已突破防线,正与敌后勤护卫交战。
“中计了!”副将惊呼,“他们根本不是要攻高地!”
银甲将领脸色铁青,猛拍旗杆:“传令左右两翼,立即回防!封锁山谷出口!一个都不能放走!”
然而为时已晚。
陈镇北已率骑兵登上北侧高峰,举火为号。刹那间,烽烟冲天,映红半边夜空。
龙允见状,立刻挥剑下令:“全军听令——目标,东南隘口!随我冲!”
鼓声骤变,由缓转急,残兵嘶吼着发起冲锋。这一次,不再是盲目送死,而是有目的的突围反击。
他们不再仰攻高地,而是沿着山谷东侧快速推进,直扑敌军因调兵回防而暴露的侧翼空隙。
湿毡裹盾,分段跃进。前排士兵以巨盾护身,顶着箭雨强行推进十步,便就地蹲守,后排继而跃出,再进十步,如此轮替,伤亡大减。
敌军仓促调转阵型,然两翼已被牵制,主力无法及时回援。龙允亲率亲卫冲在最前,剑斩敌将,连破三阵。
山谷之中,喊杀震天。
北坡之上,陈镇北下令骑兵分队突下,直冲敌军粮道。火把投掷,粮车接连爆燃,浓烟滚滚,照亮夜空。敌军护卫拼死抵抗,然多为步卒,难以抗衡铁骑冲杀,顷刻溃散。
南翼,墨影率部夺下一处分寨,斩杀守将,竖起赤旗。他取出哨子,吹出三长两短——这是得手的信号。
龙允遥望见南峰赤旗飘扬,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传令两翼——不必恋战,夺地即守!中军继续推进,抢占隘口制高点!”
将士们士气大振,原本濒临崩溃的军心,竟在此刻重新凝聚。有人高呼:“靖安王未退!我们也不退!”
更多人跟着呐喊,声音越聚越响,穿透风沙,直冲云霄。
敌军终于意识到局势逆转,银甲将领怒极,下令全线压上。然此时官军已占据南北两岭,形成反包围之势,箭矢自高处倾泻,敌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一场惨烈拉锯在山谷隘口展开。
刀光交错,血肉横飞。残兵与敌军近身搏杀,有人断臂仍持刀砍杀,有人倒地仍抱住敌腿不放。每一寸土地,皆以鲜血浸染。
龙允身先士卒,战马毙命后徒步持剑而战,铠甲破损,脸上溅满血污,唯有眼神愈发锐利。他亲手斩杀两名敌校尉,逼退敌军先锋,终率部夺下隘口东侧高地。
他站在崖顶,手持染血令旗,望向远方。
敌军主力正缓缓后撤三里,重整阵型。官军亦伤亡惨重,无力追击,然终究夺回部分失地,遏制了全面溃败之势。
墨影拖着疲惫身躯走来,左臂重新包扎,声音沙哑:“王爷,北谷粮车尽数焚毁,敌军补给中断。南寨已控,可作临时据点。”
“陈老将军呢?”
“仍在北坡驻守,加固工事,防敌反扑。”
龙允点头,望向仍未散去的烟尘。他知道,这一仗远未结束。敌军仍有主力,且布局深远,今日之举,不过是暂挽颓势。
但他已做到最关键的一件事——**变被动为主动**。
他没有选择死守待亡,而是以残兵为刃,在绝境中劈出一条生路。
风沙渐小,夜色深沉。
他站在高坡之上,手中令旗未倒,身影挺立如峰。远处,敌军营帐灯火点点,似在酝酿新一轮攻势。
而他身后,残兵正默默收拾战场,搬运伤员,重立营栅。篝火次第燃起,映照出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他知道,只要军心不散,旗还在,人还在,战便未终。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所,脚步沉稳,未曾回首。
墨影跟上,低声问:“接下来如何应对?”
龙允停下,望着舆图上新标注的敌我位置,淡淡道:“他们想围歼我于山谷,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提起朱笔,在图上圈出三处要点,声音冷峻:“明日拂晓,三路并进。你传令各部,养精蓄锐,准备反扑。”
墨影领命而去。
龙允独坐灯下,指尖抚过虎符边缘。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远处,战马低嘶,兵器轻撞,风掠过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如铁。
这一夜,不会太平。
但天总会亮。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向帐外。
高坡上,值守士兵见他到来,默默挺直身躯。
他望向远方黑暗,手中令旗轻轻一振。
火光映照下,旗面“龙”字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