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天色由青转白,街巷间雾气未散。沈清鸢披着素色织锦披风,立于靖安王府门前石阶之上,指尖尚存昨夜握刀的冷硬触感。她未曾歇息,也未换下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衣,只将发髻重新梳拢,用一支银簪固定。身后,沈老夫人拄着乌木雕花拐杖,在两名嬷嬷搀扶下缓步而出,面容沉静,眉目间不见疲态,唯有眼角细纹透出几分经年威严。
“走吧。”沈老夫人轻声道,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百姓怕的不是乱,是没人说话。”
沈清鸢点头,未多言。主仆未带仪仗,不乘轿辇,仅随行四名粗使仆妇,步行向东市而去。沿途街面冷清,铺门半闭,偶有摊贩支起布棚,却无叫卖声,行人低头疾行,孩童被母亲紧紧牵着手,不敢嬉闹。一户人家门前晾晒的布匹被风吹落,竟无人去拾。
东市十字街口,里正正在劝说几名壮丁拆下临时扎起的木栅栏。一名汉子抹着汗道:“昨夜王府都遭了贼,咱们小门小户的,还能安心?”话音未落,见一行人走近,定睛看清为首二人容貌,顿时噤声。众人纷纷驻足,目光投来,有惊疑,有期盼,也有藏不住的惶恐。
沈老夫人执杖轻敲地面三声。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低语。里正立刻上前拱手:“老封君、王妃,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正是该来的时候。”沈老夫人缓缓道,“街坊邻里都在,正好说几句实在话。”
她说罢,侧身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上前一步,站上街口高阶石台。她身形纤 slender,却不显单薄,站定时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人群。她未提嗓音,只让声音清晰传出:“诸位邻里,我是靖安王妃沈氏。昨夜王府确有宵小滋扰,已被尽数驱逐。朝廷大军已在城外布防,京城安稳如常。”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问:“当真没事了?可听说叛军要打进来……”
“谁说的?”沈清鸢语气不变,只轻轻反问,“你亲眼见了敌旗?还是听了官兵号令?若只是耳闻,那不过是风过墙缝,不必当真。”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大家心里不安。但今日我与祖母亲至街头,并非为传一道旨意,而是告诉你们——我们也在街上,也在你们中间。靖安王府没关门,丞相府没闭户,宫中禁军照常巡街。若真有变故,岂会容我们站在这里说话?”
一名卖炊饼的老汉犹豫着开口:“王妃说得是理,可家里存粮不多,孩子饿得哭,这日子……难熬啊。”
沈清鸢早有准备:“家中若有困难者,可至丞相府义仓登记领米,每日限两升,不限时日。米已备妥,即日起便可领取。另,东巷施粥棚今日重开,午时初刻起,凡六十岁以上老人、十岁以下孩童,皆可领一碗热粥、两个馒头。”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里正立刻接话:“我这就派人去贴告示!各坊甲头也得知道这事!”
“不必贴。”沈清鸢道,“你亲自走一趟,每坊派一人来听信,回去口传即可。越简越好,免得有人借机造谣。”
里正抱拳应下。
又有妇人怯声问:“我家男人被征去巡防队,三天没回家,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又是一紧。
沈老夫人这时拄杖向前半步,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位娘子,你且放心。凡是官府征调,必有册籍可查。你报出你家男人的名字、住处、所属队伍,自有专人去核实。若确在值守,便送些衣物口粮过去;若是误拘错押,自会放归。”
她说着,转向身边嬷嬷:“取药包来。”
嬷嬷递上一个青布小包。沈老夫人接过,亲手交给那妇人:“天热,莫要急火攻心。先喝口凉茶,坐下说事。你儿子的事,我们记下了。”
那妇人眼圈一红,扑通跪下:“老封君……王妃……奴婢不是不信官府,实在是……实在是等不得啊……”
“我们懂。”沈清鸢蹲下身,与她平视,“所以才来了。你不找上门,我们也来了。从今往后,凡有此类问询,统一报至府前小吏处,不得推诿。若遇搪塞,可直接来找我。”
她取出一枚腰牌,递到妇人手中:“这是靖安王府印信腰牌,你收好。三日内,必有回音。若无消息,持此牌再来此处寻我。”
妇人双手颤抖接过,泪水滚落。
围观者神色渐缓。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不再是恐惧,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计较:“义仓真能领米?”“施粥棚在哪条巷?”“我家老头子能去吗?”
沈清鸢站起身,对里正道:“你安排人,半个时辰内把义仓开放的消息传遍八坊。另设一处登记点,专受理家属问询。我会让账房拨二十石米、三百贯钱,交由你统筹调度,三日后我再来查账。”
里正肃然应诺。
沈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各位都听见了。朝廷不会弃百姓于不顾,世家也不会独善其身。今日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作秀,是担责。若还有疑问,尽管来问;若有难处,尽管来说。只要合情合理,必有回应。”
人群终于松动。
有人开始收拾摊子,重新摆货;有妇人牵着孩子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几个原本聚在一起嘀咕的汉子散开,各自回家取工具,准备修整昨夜被风吹倒的棚架。街角一家茶肆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掌柜探出身子张望,见是王妃与老封君在此,连忙捧出两盏清茶,请她们入内稍坐。
沈清鸢看了看沈老夫人。
老夫人点头:“进去坐坐也好。百姓看我们喝茶,就知道这茶还能喝,这日子还能过。”
二人步入茶肆,店内仅有三四名客人,皆起身行礼。掌柜慌忙擦拭桌椅,请她们坐在靠窗位置。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微尘上,看得清清楚楚。
“上两碗素面,加青菜。”沈老夫人吩咐,“再给门口那几个守街的壮丁每人一碗,算我的。”
掌柜连声答应。
沈清鸢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轻啜一口。茶味清淡,水略有些涩,却是实实在在的民间滋味。她放下茶盏,低声对祖母道:“刚才那位妇人,我记得她丈夫姓李,曾在西坊更夫队当值,半月前被调走,说是编入临时巡防。”
“记下来。”沈老夫人道,“回头让小厮去兵部文书房查档。若无备案,便是私调,该报御史台。”
“嗯。”沈清鸢应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提笔在背面记了几字。
此时,门外忽有一阵喧哗。
一名老妇拄着拐杖冲进来,直奔沈清鸢面前,扑跪在地:“王妃!救救我儿!他被抓走了!昨夜巡街时被人拖进黑屋,到现在没影儿!他们说他是奸细,可他连字都不识几个啊!”
沈清鸢立即起身,蹲在她身旁:“老人家,别急。你说清楚,你儿子叫什么?何时被抓?在哪里?”
“叫张大牛,三十五岁,住在南巷十七号。昨夜戌时出门巡街,亥时就没回来!我去找巡防队长,他说不知情!可街坊都说看见他被几个黑衣人架走了!”
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沈老夫人示意嬷嬷扶起老妇,让她坐在凳上,又命人端来温水。沈清鸢则取出纸笔,详细记录姓名、住址、体貌特征及失踪时间。写毕,她将纸交给随行仆妇:“送去丞相府前登记点,列为重点核查项。另,通知刑部侍郎周大人,今日午前我要见他。”
仆妇领命而去。
沈清鸢握住老妇的手:“您放心,这件事我亲自过问。若真是官府所为,自有法度处置;若是歹人冒充,更要严查到底。您先回家等着,明日此时,若无消息,我亲自登门给您回话。”
老妇泪流满面,只一个劲磕头。
茶肆内外,众人默然注视这一幕。
片刻后,有人开始低声议论:“王妃真肯管这些小事……”“可不是嘛,连名字都记下了。”“听说以前那些贵人,见了百姓绕着走……”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素汤面,浮着几片青菜。沈老夫人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点头道:“面筋道,汤也鲜。掌柜的,你这手艺不错。”
掌柜受宠若惊:“老封君夸奖,小的……小的惭愧。”
“不必惭愧。”沈老夫人道,“你开门做生意,就是给街坊一口热饭。这比什么都强。往后每天午时,给施粥棚送三十碗面汤,账记在我名下。”
掌柜连忙应下。
沈清鸢也吃了几口面,虽无荤腥,却觉格外踏实。她抬头望向窗外,只见街面已恢复几分生气:米铺开门称量,布摊挂起新货,孩童在巷口跳绳,笑声隐约传来。一名少年骑着驴经过,驮着一筐新鲜蔬菜,吆喝声清亮:“白菜萝卜,刚从南园摘的——”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危机未必来自刀剑,更多时候,是人心一点一点塌下去。而今日之所为,不是破敌,而是筑堤——用一句句实话,一次次承诺,把将溃的民心一点点堵回来。
吃完面,沈清鸢结了茶钱,坚持按市价付足。沈老夫人起身,由嬷嬷搀扶着走出茶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映出长长的影子。街边百姓自动让出道路,有人低头行礼,有人轻声唤“王妃”“老封君”,不再有昨日的惊惧眼神。
返程途中,途经东巷施粥棚,见已有老弱排起长队,两名府中婆子正在分发粥饭,秩序井然。沈清鸢驻足看了一会儿,对随行仆妇道:“回府后请账房即刻准备义仓放粮名册,另拨五十贯用于添置锅灶碗具,三日内我要看到明细。”
仆妇记下。
沈老夫人忽道:“方才那个张大牛的母亲,你记得她手腕上有道旧疤?像是多年前被烫伤的。”
“看见了。”沈清鸢道,“她端水时露出来的。”
“那是贫户烙印。”沈老夫人低声道,“当年灾年,官府施粥,为防重复领取,让领粥人伸手入沸水片刻,留下疤痕为记。她熬过那一关,如今又要熬这一关。”
沈清鸢沉默片刻,道:“所以更要救她儿子。她已无路可退。”
老夫人点头:“你明白就好。”
一行人继续前行。路过一家药铺,掌柜远远看见,主动捧出一包药材:“老封君、王妃,这是新到的藿香正气散,防暑祛湿,送给您们带着路上用。”
沈清鸢未拒,道谢收下。
又过一巷,见几个孩子在墙根下玩抓子儿,用碎瓷片当棋子。其中一个女孩抬头看见她,怯生生地喊了声“王妃娘娘”。沈清鸢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递给孩子们:“分着吃,别抢。”
孩子们惊喜接过,齐声道谢。
她笑了笑,继续前行。
临近王府,街面已全然不同。商铺悉数开门,行人步履从容,巡逻官兵亦增多,街角可见里正带着甲头张贴告示。一名老农挑着担子走过,见是王妃归来,放下担子拱手:“王妃辛苦了!今早我老婆子还念叨,说您肯定累坏了,可不就是为了咱这些人?”
沈清鸢停下,回了一礼:“大家安心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老农咧嘴一笑,挑起担子走了。
沈老夫人轻声道:“你看,人心回来了。”
沈清鸢望着街市,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出温润光泽。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王府正厅,她脱下披风,交给仆妇。脸上略有倦色,眼神却清明如初。她对随行仆妇道:“去请账房先生到花厅候着,我稍后就到。另,准备一份今日支出清单,包括义仓拨粮、施粥棚用度、茶肆赠面等项,分类列明。”
仆妇应声退下。
沈老夫人由嬷嬷搀扶着,缓缓步入东厢暖阁。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沈清鸢站在正厅中央,闻言抬眸,嘴角微扬:“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入内。
厅中只剩她一人。
她走到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书写今日事务安排。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窗外,槐树影子斜移,阳光照在案角一只青瓷茶盏上,杯底残茶映出一点金光。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报时声,当——当——当——
午时到了。
她站起身,整理衣袖,朝花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