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停建百金露台，宫中节俭
站在在骊山的最高峰，清风拂面，天高地阔，心胸豁然开朗，凡尘琐事，随风而散。汉文帝刘恒登基后的第五年春天，想在这路建一个观景的露台。
“此处若是建一座高台，登临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夏日纳凉，冬日赏雪，实在是绝佳之处。”刘恒转身对身后的将作少府（皇家工程总管）说，“你去算算，建这样一座台，需要多少银钱？”
将作少府名叫陈安，是个做事仔细的老臣。他领了旨，带着工匠量了又量，算了又算，过了三日才回话。
那一日早朝后，刘恒在偏殿召见陈安。
陈安跪在地上，捧着算好的竹简，声音有些发紧：“陛下，臣已细细核算过。建此露台所需木材、石料、砖瓦，再加上人工，粗略算下来……约莫要百金之数。”
“百金？”刘恒眉头微微一皱。
陈安赶紧补充：“陛下，这已是臣尽量节俭的算法了。若要用上等木料、精细雕工，怕还不止这个数。”
刘恒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安，沉默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陈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只看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
“百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陈安，“陈卿，你知道这百金，够多少户人家过一年吗？”
陈安愣了一下，如实答道：“臣……不知。”
刘恒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帛上慢慢算了起来：“朕在代地的时候，亲眼见过百姓怎么日子的。一户五口之家，种田百亩，一年到头，除去赋税口粮，能余下的不过两三千钱。百金是多少？一万钱为一金，百金就是一百万钱。一百万钱，够五百万户人家过一年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陈安，目光平静却坚定：“朕为天下之主，住的是先帝留下的宫殿，穿的是后宫织的布帛，吃的是百姓种的粮食。如今建一座露台就要花去五百户人家一年的用度，朕于心何安？”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跪在地上，深深叩首：“陛下圣明，臣惭愧。”
“罢了。”刘恒摆了摆手，“建台的事，就此作罢。”
陈安领旨退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恒又拿起那支笔，低着头，似乎在写什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旧衣裳上，膝盖处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薄太后的手艺。
陈安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轻轻掩上门，快步走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
不出半天，“皇上因百金之费停建露台”的事就在宫中传开了。有人敬佩，皇帝处处为老百姓着想；有人不解，皇帝建露台还怕花钱啊？
长信宫里，薄太后正坐在窗前缝补一件旧袍子。这件袍子是刘恒的还是代王时穿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破了。翠儿在旁边看得心疼，劝了好几回：“太后，皇上如今已是天子，还穿这些旧衣裳啊？。让尚衣局做几件新衣服吧！”
薄姬每次都是摇摇头，继续低头缝补。
翠儿噘着嘴说：“太后，您都缝了三回了，这件袍子都补丁摞补丁了。”
薄姬抬起头，笑着看了她一眼：“补丁摞补丁怎么了？能穿就行。”
正说着，刘恒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给母亲请了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袍子，心里微微一酸。
“母后，儿臣今日做了一件事。”
薄姬头笑着问：“什么事啊？”
“儿臣本想建一座高台，将作少府算了算，要百金。儿臣想了想，觉得太贵了，便停建了。”刘恒平淡地说。
薄姬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她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缝补。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恒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代地，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你想买一件狐裘的事吗？”
刘恒一愣，随即笑了：“记得。那年儿臣十三岁，看到别家的公子穿了狐裘，眼热得很，缠着母后要买。”
“买一件狐衾要一千钱，一千钱在当时够咱家用两个月了。娘没给你买，你哭了三天。”薄太后说着，放下针线，拿起那件旧袍子在儿子面前抖了抖，“你看这件袍子，娘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穿了很多年了，不是娘舍不得花钱，是娘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该花的，一个铜板都是浪费。”
刘恒点头：“母后教导儿臣，儿臣会一直铭记。”
薄姬把袍子叠好，放在一边，忽然笑了：“你今天停建露台的事，要是你父皇在天上知道了，怕是又要骑在周昌脖子上笑一场，夸你做得好呢！”
刘恒也笑了起来，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满屋子暖意融融。
从长信宫出来，刘恒又去了椒房殿。
窦皇后正在殿里纺织。这是她从代地养成的习惯，不管多忙，每天都要亲手织一会儿布。织好的布匹有的赏赐给宫人，有的送给太后，还有的留着给刘恒和孩子们做衣裳。
刘恒进门的时候，窦皇后正坐在织机前，双手熟练地穿梭引线，织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深衣，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宁静的光泽。
“皇后。”刘恒唤了一声。
窦皇后抬起头，连忙起身行礼。刘恒扶住她，两人在织机旁坐下。
“又在织布？”刘恒摸了摸织机上那匹已经织了大半的布，手感厚实细密。
窦皇后笑道：“闲着也是闲着，织些布，给太后、皇帝您、太子和公主做衣裳。”
刘恒看着那匹布，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停建露台的事跟窦皇后说了。
窦皇后听完，轻轻握住刘恒的手，柔声道：“陛下做得对，您是我们和百官们的榜样。”
她顿了顿，又说：“臣妾在代地的时候，见过太多穷苦人家。一间破屋，几亩薄田，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冬天连件棉衣都穿不上。那时候臣妾就想，若是有一天过上了好日子，也绝不敢忘了过穷日子的心酸。”
刘恒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皇后说得是。”
窦皇后看着织机上的布，忽然笑道：“陛下，臣妾织的这匹布，够给您做一件新衣裳了。您那件旧袍子，膝盖上那个补丁都快磨破了，也该换了。”
刘恒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补丁，笑了：“那是母后亲手缝的，朕舍不得换。”
窦皇后嗔了他一眼：“再舍不得，破了也得换。臣妾给您做一件新的。”
刘恒哈哈大笑，笑声在椒房殿里回荡。
刘恒停建露台的事，大臣知道了，有人暗中议论，说汉文帝刘恒太小气，太抠门。
灌婴听到这些议论，对身边的同僚说：“你们不懂。皇上不是小气，是心里装着百姓，真是一个勤勉节俭的好皇帝。”
周勃在一旁听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的节俭风气越来越浓。薄太后每件衣裳都要穿到实在不能补了才换新的，窦皇后每天织布不辍，连尚衣局送来的新衣都退了回去。宫人们上行下效，再也不敢铺张浪费了。
刘恒登基的第六年的冬天，长安城下了大雪。刘恒批完奏章，走出殿外透气。内侍张泽跟在后面，小声提醒：“陛下，天凉了，加件衣裳吧。”
刘恒转过身，看见张泽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深衣，青灰色的布面，针脚细密，袖口处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窦皇后的手笔。
他接过来穿在身上，大小刚好合适，不宽不窄，不长不短。
“替朕去谢皇后。”刘恒低头看着这件新衣，忽然笑了，“告诉她，朕很喜欢。”
张泽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刘恒叫住了。
“还有，告诉母后，朕今晚去长信宫陪她用膳。”
张泽笑着去了。
刘恒站在廊下，风吹起他的衣角，新衣裳穿在身上，很暖和。
他想起母后说过的那句话：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该花的，花一个铜板都浪费。
这个道理，他一直记着。
汉文帝成了历史上最“抠门”的皇帝，其核心在于能克制天子私欲，以安天下百姓。在他的带动下，宫廷乃至朝野形成了崇尚节俭的风气，节省下来的财富被用来减轻赋税、发展经济，他与儿子汉景帝一同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文景之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