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檐角铜铃轻响未歇。沈清鸢的手还扶在轿沿上,指尖微颤,不是因惊惧,而是思绪如线头纷乱,亟待梳理。方才那一瞬,野猫跃屋惊起铃声,她脑中忽地闪过“永宁坊”三字——那处老宅密集,阁楼连片,若有人养鸽传信,确是极便。
但她不能亲自再去查。身份所限,靖安王妃频频出入市井坊巷,难免惹人注目。且她刚从相府回来,铜牌在袖,线索未断,却缺佐证。单凭一块刻着“东南”的牌子,不足以定论叛军布局,更无法说服龙允调动暗卫全面布控。她需要旁证,需要那些藏于贵女圈中的耳目——那些看似只谈绣样、茶礼的交际往来,实则织成一张细密的情报网。
轿夫候命未动,她沉吟片刻,终是松开手,退入轿中。“回别院。”她说。
软轿调转方向,穿街过巷,行至靖安王妃在京西的一处别院。此处不大,却清幽,原为旧日陪嫁产业,如今作她独处理事之所。门子见是王妃亲至,连忙迎进,仆妇奉上热茶,退下时轻轻掩了门。
沈清鸢未换衣,径直走入书房。案上摊着昨夜带回的笔记,墨迹未干,记的是春桃供词、铜牌纹样、柴房灰烬成分。她取出铜牌,置于灯下细看。青铜冷硬,“东南”二字阴刻其上,笔划粗拙,非官匠所为,倒似民间私铸。背面裂痕如闪电,应是故意敲击而成,作信物防伪之用。
她指尖摩挲着那道裂口,心中反复推演:若真有前朝余孽与三皇子残党勾结,必需里应外合。城内纵火,扰乱守军;城外伏兵,趁乱攻门。而“东南”既是方位,亦可能是代号——东南坊巷?东南城楼?抑或,指向某支隐匿多年的旧部?
可这些,仅靠王府耳目难察。工部库房、镖局内务、市井游民……这些地方,寻常探子不易深入,但对贵女们而言,却另有通路。表亲夫婿任职何处,远房婢女嫁入哪家,茶会闲谈间一句“我嫂子说”,往往比密报更早一步触到真相。
她正凝神思索,外头传来通报:“荣国公府大小姐到。”
沈清鸢抬眼,唇角微松。来的是裴云昭的堂姐,裴明舒。两人自幼相识,同在贵女圈中往来多年,虽无深交,却彼此敬重。裴家世代文臣,不涉党争,明舒性情温稳,言语谨慎,最是可靠之人。
“快请。”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步入书房。裴明舒身着藕荷色褙子,发髻簪玉兰一朵,眉目清和,见了沈清鸢便福身行礼:“多日不见,听闻你近日奔波,特来探望。”
“劳你挂心。”沈清鸢起身相迎,亲自引她在侧座落座,“今日得见,实乃慰藉。”
“你我之间,不必客套。”裴明舒接过茶盏,目光扫过案上铜牌,“这物件……似有来历?”
沈清鸢未遮掩,点头道:“确有缘故。我不瞒你,京中恐有变故,我正设法查证,然孤掌难鸣,许多事不便明查,只得求助可信之人。”
裴明舒神色一凝,放下茶盏:“你说。”
“我手中有一铜牌,刻‘东南’二字,出自府中内应之手。昨夜我已清查出一人受胁参与纵火阴谋,但这只是冰山一角。我怀疑有人借修缮之名运出易燃之物,又以重金雇募游民举火为号,地点集中在东南一带。这些事,官面渠道难察,唯有仰赖贵女间的耳目通联。”
裴明舒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既信我,我也不瞒你。我表姐夫在工部库房当差,前日曾提一事:有批桐油标着‘修缮东南城楼’之名出库,但他亲去查勘,城楼并无工程,连脚手架都未搭。他觉蹊跷,问管事,只说上峰指令,不得多问。”
沈清鸢眸光一亮:“何时之事?”
“七日前出库第一批,此后三日一批,共四批,每批五十桶。”
“数目不小。”她低声自语。桐油易燃,混硫磺硝石更甚,若集中引爆,足以烧毁大片营房与民宅。
裴明舒继续道:“另有一事。我远房姑母家的婢女,嫁给了城南一家镖局的管事副手。前日回家省亲,说起近日异常:有匿名者重金雇佣游民,许诺‘某夜举火为号,每人赏银三两’,地点就在东南坊巷一带。镖局原本夜间巡更,这几日却被莫名调走,说是‘上头安排’。”
沈清鸢手指轻叩桌面,节奏渐紧。两条线索,皆指向东南,皆与火有关,时间也吻合。再加上铜牌上的“东南”,绝非巧合。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再无更多。但我嘱咐那婢女留意,若有新动静,立刻托人带话给我。”裴明舒顿了顿,“此事干系重大,我未敢向第二人提起,连家中长辈也未告知。”
“你做得对。”沈清鸢缓缓点头,“此刻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泄露风险。我只问一句:你可愿再帮我一次?”
“你说。”
“若你表姐夫或那婢女再得消息,无论大小,请即刻告知我。方式由你定,可托老仆送花果上门,也可借绣坊交货之名递条。我只需知其大概,不追根问底,绝不牵连你们。”
裴明舒看着她,良久方道:“你从前在宴席上总被沈清柔抢话,柳氏又处处压你一头,人人都当你是个好性儿的。可如今看你行事,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竟将整个京城的脉络都看得这般清楚。”
沈清鸢垂眸,声音平静:“人被逼到绝境,总会学会睁眼看世。”
“好。”裴明舒终于应下,“我会留意。若有消息,三日内必送到你手中。”
“多谢。”沈清鸢起身,亲自送她至院门。
临行前,裴明舒忽又驻足:“清鸢,你我相识十年,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为何那些贵女私下都说——‘遇事不慌,当寻沈清鸢’。”
沈清鸢未答,只轻轻握住她的手,片刻后松开。
裴明舒登车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沈清鸢立于门前,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房。
她重新坐于案前,铺开一张薄笺,提笔写下八字:“东南火引已现,根在民隙。”字迹工整,无多余修饰,唯求清晰传递。写罢,吹干墨迹,将纸条卷起,封入蜡丸之中。蜡色浅黄,印着一朵梅花——这是她与王府暗线之间的暗记,非亲信不得开启。
她唤来一名老仆妇,是自幼跟随她的乳娘之女,忠厚少言。“把这个送去给墨影的人,不可直呈王爷,务必经由他转交。路上不得停留,不得示人。”
仆妇接过蜡丸,藏入怀中,低头领命而去。
室内重归寂静。沈清鸢起身,缓步走出书房,穿过抄手游廊,立于东厢廊下。此处朝南,阳光正好洒在阶前青砖上,映出她纤长的身影。远处宫墙巍峨,飞檐挑空,一如往昔。
可她知道,这安宁不过表象。
她袖中仍藏着那块铜牌,指尖隔着布料触着它的棱角。裴明舒带来的情报,补上了她手中拼图的关键两块。工部桐油、民间雇火,皆非孤立事件,而是同一盘棋中的落子。叛军欲借市井之隙点燃混乱,而她们这些贵女,平日看似只谈风月,此刻却成了刺破迷雾的眼睛。
她未曾孤军奋战。
风拂过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轻而短促。她抬头望去,见一只麻雀落在瓦脊上,歪头看她一眼,扑翅飞走。
她收回目光,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得笔直。
只差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