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檐角铜铃轻响。沈清鸢的轿子停在相府正门前,轿帘掀开,她抬手扶着云袖的手腕稳步下轿。昨夜三更后折返王府传讯,天未亮便起身梳洗,眼下略带青影,但她神色如常,只将斗篷解下交予云袖,声音压得极低:“记好了,今日行事,不惊一人,不动一怒。”
云袖点头,双手捧着斗篷退至身后,目光扫过门房处几个当值的小厮。她知道主子要做什么——昨夜王妃从边关归来不过数日,今日突然归府探父,表面是孝心可嘉,实则步步为机。
沈清鸢整了整衣袖,抬步迈过门槛。守门老仆见是嫡长女回府,连忙迎上前去,口中称:“小姐回来得巧,老爷今早还在念叨您呢,说许久未见,不知身子可安好。”
“劳父亲挂心。”她语气温和,“我昨夜梦到母亲旧居海棠开得正好,醒来便想着该来府中走动走动,顺道看看父亲。”
话音落时,她已穿过前院回廊,脚步未停。那老仆怔了一瞬,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嘀咕:“小姐从前哪会这般勤快……”但终究不敢多言,只低头退下。
书房门半掩,沈嵩正伏案批阅公文,听见通报声抬头,见女儿立于门外,眉眼清润,身姿端雅,不由放下笔来:“清鸢?你怎么来了?”
“女儿许久未省亲,心中牵挂。”她走进屋内,行礼后落座,“这几日京中风声紧,外头传言不断,我虽嫁入王府,到底还是沈家的女儿,总不能眼看着家里出事而不闻不问。”
沈嵩皱眉:“你听到了什么?”
“百姓说镖局歇业、米价上涨,夜里巡更换了生面孔。”她语气平静,“这些事看似琐碎,可若连府中守夜之人也靠不住,那便是祸起萧墙之内了。”
沈嵩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身为丞相,岂会不知朝局动荡?只是近来诸事纷杂,他不愿牵连家人,故一直避而不谈。如今女儿主动提及,反倒让他心头一松。
“你说得有理。”他终于开口,“府中人多口杂,确需清查一番。你是王妃,身份不便亲自过问,不如由我召管家前来,命他调阅夜班名册,再派人逐一核对。”
沈清鸢摇头:“父亲差矣。若真有奸细藏匿,必早已收买管事耳目。此时贸然召集,反打草惊蛇。不如以‘核查月例发放’为由,让各院丫鬟自行报备出入情况,再暗中观察言行举止,方能辨出真假。”
沈嵩凝视她良久,忽而叹道:“你从前性子柔弱,遇事总退让三分,如今却条理分明,胆识过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从前亏待了你。”
她垂眸,指尖轻抚袖口绣纹,并未接话。从前她的确柔弱,可那份柔弱换来的不是怜惜,而是践踏。如今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一句愧疚之言,而是为了守住这座府邸,不让前世悲剧重演。
“女儿只求府中安稳。”她抬眼,“请父亲允我协助清点人手,也好让您安心理政。”
沈嵩点头:“准你所请。此事由你全权处置,若有可疑者,即刻押送至我书房审问,不得擅作主张。”
“谨遵父亲之命。”
她起身告退,步出书房时,阳光已洒满庭院。她没有立刻前往后宅,而是驻足片刻,望向西角门方向——那里靠近柴房与马厩,是府中用火最频繁之处,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地方。
“云袖。”她低声唤道。
“奴婢在。”
“你去厨房传话,就说王妃归府,要查验各院炭薪储备是否充足,以防冬寒突至。顺便查看柴房四周地面,是否有新踩踏痕迹或灰烬残留。”
“是。”
云袖领命而去。沈清鸢则缓步走向东厢偏厅,那里是府中丫鬟们平日聚集等候差遣之所。她刚踏入门槛,便见七八名年轻婢女齐齐起身行礼,口中齐声道:“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她坐于主位,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我此次回府,只为探望父亲,并无他意。只是近日听闻外头不太平,怕府中也受影响,故想借机查一查各院日常开支,尤其是月例银钱与炭薪配给,确保人人不受委屈。”
一名年长些的嬷嬷上前应道:“回王妃的话,账册齐全,每月初五发放,从未延误。”
“很好。”她点头,“那你便让她们一个个上前登记近三日进出时间与缘由吧。若有外出探亲访友的,记得写明地点与所见之人,以便日后查证。”
众婢面面相觑,虽觉此举稍显严苛,但王妃身份尊贵,又是嫡长女,谁也不敢违抗。于是依次上前,在纸上写下姓名、班次与行踪。
沈清鸢坐在上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有人落笔流畅,神情自若;也有人手微微发抖,字迹歪斜。更有两人提到“戌时出府,子时归”,理由竟是“探望远亲”。她不动声色地记下名字,待众人散去后,才将纸张收拢,交给随后赶来的云袖。
“这两人说去探亲,可你知道咱们府里有没有姓周、住西巷荒园的下人?”
云袖摇头:“没有。西巷那一带早年闹过瘟疫,如今只剩几间空屋,连乞丐都不愿久留。”
“那就奇了。”沈清鸢冷笑,“一个丫头,半夜三更跑去那种地方看亲戚?”
她将纸条夹入袖中,起身道:“走,去柴房看看。”
二人绕过后花园,穿行至西角门附近。此处僻静,平日只有粗使婆子与马夫往来。尚未走近,一股淡淡的焦味便随风飘来。沈清鸢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这味道不对。”
云袖凑近墙根嗅了嗅:“像是炭火刚熄不久,但昨夜并无用火记录。按规制,柴房夜间禁火,钥匙由老赵头保管,他今早还说一切如常。”
沈清鸢蹲下身,指尖抹过墙角一处浅黑色痕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细闻。“这不是普通炉灰,烧的是松枝混合桐油,燃起来气味浓烈,不易察觉,但一旦引火,蔓延极快。”
她说完站起身,目光扫过柴堆背后的一条窄巷。“这条道通哪里?”
“通后街小市,平日运柴车从此进出。”
“昨晚值守的是谁?”
“叫春桃,原是二等丫鬟,因手脚勤快被调来看管柴房周边。”
沈清鸢眼神一冷:“带她来见我。”
一刻钟后,一名穿着半旧青布裙的丫鬟被带到偏厅。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此刻却脸色苍白,双手紧绞帕子,站在堂下不敢抬头。
“你就是春桃?”沈清鸢问道。
“是……是奴婢。”
“昨夜戌时,你为何离开岗位?”
“奴婢……奴婢去探望姨母,她病了,托人捎信让我送药。”
“你姨母住何处?”
“在……在西巷第三户。”
“哪家?”
“周……周家。”
沈清鸢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刚才登记簿上的一页。“你说你去了西巷周家,可据我所知,那一带并无住户,更无姓周之人。你鞋底沾着湿泥,土质呈暗褐色,带有腐叶气息,正是西巷荒园独有的泥土特征。你昨夜确实去过那里,但不是探病,而是接头。”
春桃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王妃冤枉!奴婢没有——”
“我没有冤枉你。”沈清鸢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鞋底的泥,是你自己留下的证据。还有,你袖口沾着一点松脂,与柴房墙角残留物一致。你昨夜不仅出了府,还带回了易燃之物,打算藏于柴堆之中,只等兵变之夜点火制造混乱,对不对?”
春桃嘴唇哆嗦,眼泪滚落,却仍强撑着摇头:“奴婢不懂王妃在说什么……”
沈清鸢不再多言,转头对云袖道:“把东西拿来。”
云袖取出一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撮黑色粉末。“这是从柴堆深处取来的,混有硫磺与硝石成分,非民间常用之物。若遇明火,顷刻便可引爆整片库房。”
她将布包放在桌上,推至春桃面前。“你若现在招认,尚可保全性命。若执迷不悟,待父亲下令彻查,刑具伺候之下,未必还能开口。”
室内寂静无声。春桃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终于崩溃哭出声来:“王妃饶命!奴婢是被逼的啊!他们抓了我娘,说我若不照做,就要把她扔进井里……我……我实在没办法……”
“他们是谁?”
“是……是一群黑衣人,昨夜翻墙进来,蒙着脸,只说只要我在那一夜点燃柴房,事后便放我娘回来,还给我五十两银子……我说不去,他们就拿刀架在我娘脖子上……”
“你还见过谁?有没有人留下信物?”
“有个领头的,左手少一根小指……他还留下一块铜牌,说事成之后凭此领取赏银……”
沈清鸢眼神骤然一凛。断指之人——她曾在边军密报中见过画像,乃是三皇子旧部死士首领之一,专司潜伏刺杀。
“铜牌在哪?”
“在我床下砖缝里……我没敢动……”
沈清鸢起身:“带路。”
一行人直奔春桃所居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床铺紧贴墙壁。云袖搬开床板,果然在砖缝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道裂痕,背面阴刻“东南”二字。
她接过令牌,指尖抚过那道裂痕,心中已然明了——“旧主之后,当兴东南”,昨夜街头听来的暗语与此呼应,果然是前朝余孽与三皇子残党联手作乱。
“此人已被收买,虽非主谋,却是内应。”她转身对云袖道,“你守在此处,不得让她离开半步。我去禀报父亲。”
回到书房,沈嵩听完陈述,脸色铁青。他一把夺过铜牌细看,怒拍桌案:“竟敢渗透我相府!来人!封锁角门,禁止任何人出入!传我命令,所有守夜轮值重新编排,旧名单一律作废!另派可信家丁接管柴房、马厩、厨房三处要害之地,昼夜巡查!”
“父亲英明。”沈清鸢低声道,“此外,建议即刻更换全部门钥,尤其是后巷侧门与库房锁具。再命厨房今后生火须双人同在,炭薪每日定量供给,用尽为止,不得私藏。”
沈嵩连连点头:“都依你办。此事你处理得当,若非你及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女儿不敢居功。”她垂首,“只盼府中自此清净,再无隐患。”
沈嵩长叹一声:“你长大了,也比我看得远。从前我不懂你,如今才明白,你是真正能护住这个家的人。”
她未答,只轻轻福身。
片刻后,她整理衣襟,准备辞行。
“父亲,我已查明内患,也安排妥当防务。接下来还需走动几处,打听些消息,就不多留了。”
沈嵩点头:“去吧。万事小心,若有难处,随时遣人来报。”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出书房,阳光正盛,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点点光斑。云袖已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低声问:“那个春桃怎么处置?”
“交由父亲定夺。她虽有过错,但情有可原,不必重罚,只需严加看管即可。倒是那块铜牌,我要带走。”
云袖递上包裹好的令牌。
沈清鸢将其收入袖中,抬步向前。穿过垂花门时,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相府正堂。
那里曾是她童年受尽冷眼之地,也是她前世含恨离世之所。如今她站在这里,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轿子已在门口候着。她登上软轿,帘幕落下。轿夫抬起杠杆,步履稳健起步。
她在轿中静坐,手指抚过袖口暗袋中的铜牌,触感冰凉。她知道,这一枚小小的牌子背后,藏着一张更大的网。
但她不怕。
她睁开眼,目光如刃。
轿子穿行于街巷,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便是靖安王府侧门。
她准备下车,手扶轿沿,正要起身——
一只野猫从屋脊跃下,惊起檐角铜铃一阵乱响。
她瞳孔微缩,瞬间想起什么。
永宁坊……屋顶养鸽……
念头一起,她立刻拍响轿壁:“停下!”
轿夫止步。
她掀开帘子,望向那猫影消失之处,眉头紧锁。
片刻后,她低声吩咐:“回去一趟,找龙允,告诉他——加派人手盯住永宁坊所有屋顶,尤其是带阁楼的老宅。若有养鸽痕迹,立即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