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冻土,车身随地势起伏微微晃动。沈清鸢靠在软垫上,手中针线未停,护膝内衬的云纹已绣去大半。窗外松林渐疏,丘陵开阔,远处山脊如刀削般横亘天际。风从缝隙钻入,吹得帘角轻扬,她抬手将斗篷领口拢紧,指尖触到胸前暗袋里的护身符,顿了顿,又放了下来。
云袖坐在对面,双手捧着暖炉,目光时不时落在主子脸上。自出京以来,沈清鸢未曾多言,也未显露疲态,可她知道,这位主子越是安静,心思便越沉。方才她曾试探问是否歇息片刻,沈清鸢只道:“路才走了一半,哪有工夫停下。”
正想着,车轮忽然一沉,车身猛地向右倾斜,车辕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云袖惊得抓住扶手,暖炉滚落,炭火洒在毡毯上,腾起一股焦味。
“小姐!”她低呼。
沈清鸢立刻放下针线,一手按住袖中短棍,另一手掀开帘缝向外看去。只见前方林道两侧树影晃动,数道黑影自林中跃出,皆蒙面持刀,动作迅捷如猎豹。其中两人直扑车夫,刀光一闪,车夫闷哼倒地,缰绳脱手。两匹拉车的马受惊嘶鸣,前蹄高扬,却被黑衣人迅速制住。
“不是劫道。”沈清鸢低声说,眼神冷静,“他们冲的是这辆车。”
话音未落,外围已有打斗声响起。四名护卫拔刀迎敌,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招式狠厉,专攻要害。一名护卫被踢中腹部,踉跄后退,撞在树干上再未起身。另一人左臂中刀,血染衣袖,仍死死守住车侧。
“他们要抓活的。”云袖咬牙,“否则不会留车夫性命。”
沈清鸢点头,迅速将针线包、药囊塞入布袋,又取出袖中铁尺——那是她临行前悄悄备下的防身之物,长不过一尺,藏于宽袖之中,平日看不出异样。她将铁尺握在右手,左手轻轻拍了拍云袖的手背。
“听我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等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多问,也不许慌。”
云袖点头,呼吸略重,但眼神已稳。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忽而抬高嗓音:“快!把王妃信物藏好!别让他们看见金印!”说着,将随身荷包往角落一抛,里面装的正是那枚刻有王府印记的玉佩——虽非正式印信,但在外人眼中足以乱真。
云袖会意,立即俯身去捡,同时熄灭炭火,将暖炉推至车底阴影处。接着,她猛然掀开车帘,朝着外面大喊:“有刺客!快护王妃!主车已被围,速来支援!”
这一声喊得极响,带着惊惶与急切,仿佛车内之人已被逼入绝境。果然,原本围攻外围护卫的两名黑衣人闻声转身,疾步朝主车奔来。其余人也略一分神,攻势稍缓。
沈清鸢趁机掀开另一侧车帘,向外望去。马车停处靠近一处陡坡,右侧车轮已悬空半寸,压着断枝与碎石。坡下是片密林,深不见底。她迅速判断地形,低声对车夫道:“松缰绳,让马往前冲——但别跑远。”
车夫趴伏在地,肩膀流血,却听得清楚,艰难点头。
沈清鸢缩回车内,屏息等待。
片刻后,两名黑衣人逼近车厢,一人伸手欲拉车门,另一人已抽出短刀,挑开车帘一角,冷声道:“出来!王爷交代,要活的!”
沈清鸢不动,只将铁尺藏于掌心,袖口垂落遮掩。
那人见车内无声,冷笑一声,一脚踹向车门。门闩本就不牢,应声而开。他探身进来,一手抓住车沿,正要伸手抓人,忽觉脚下地面一滑——
原来车夫已悄悄割断缰绳,两匹马骤然受惊,前蹄腾空,猛然向前一挣。车身剧烈晃动,右侧彻底失衡,整辆马车向陡坡方向倾斜。那名刚探身进来的黑衣人立足未稳,被车身一带,整个人滚落坡下,惨叫一声,随即没了声息。
另一人站在车门外,也被震得后退两步,险些摔倒。
沈清鸢抓住时机,迅速将行李箱推向车门一侧,借其重量加剧倾斜之势。车身咯吱作响,缓缓向坡下滑去,幸而被一棵粗树挡住,未彻底翻覆。
“快!”她低声催促。
云袖立刻打开另一侧车门,扶她下车。两人刚落地,便见最后一名能战的护卫被两名黑衣人夹击,刀光交错间,肩头再添一道伤口,几乎握不住剑。
沈清鸢站定,目光扫过全场:两名护卫倒地不起,不知生死;车夫重伤趴伏;剩余两人缠斗中勉强支撑。而对方八人,仅一人坠坡,其余皆完好,且明显训练有素,进退有序。
她不能再等。
当即站到马车残骸之上,隔着纷乱人群,对着黑衣人首领高声道:“靖安王已派飞骑传讯,三百铁骑正从东谷驰援,尔等不过区区十人,敢阻摄政王妃行程,可是想诛九族?”
声音清亮,穿透林间风声,一字未颤。
黑衣人首领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属下。一人快速检查了车夫腰间令牌,摇头示意并无王妃仪仗。首领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却又不敢赌。
沈清鸢继续道:“你们主子若只想劫人,此刻早该得手。可你们迟迟不动杀手,分明是奉命生擒。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我今日失踪,边关大军必以谋逆论罪,株连三族不止!你们背后之人,真担得起这个后果?”
她语气沉稳,句句直指要害:“我不信你们不知利害。如今我尚未暴露身份,你们尚可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待铁骑赶到,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北境!”
林中一时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树梢。
那首领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做了个撤退手势。
两名正在缠斗的黑衣人立即抽身,反手掷出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待烟散去,六名黑衣人已尽数消失于林道深处,连同伤者也未留下。
沈清鸢站在原地,未动分毫,直到确认敌人确已撤离,才缓缓松开握紧铁尺的手。
云袖急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小姐,您没事吧?”
“无碍。”沈清鸢摇头,目光转向倒地的护卫与车夫。
她快步走到最近一名护卫身边,蹲下查看。此人额头破皮,血流不止,但呼吸平稳,尚有意识。她撕下裙角布料,为其简单包扎。另一名护卫肋部中刀,伤口较深,脸色苍白,已是半昏状态。
车夫趴在马旁,肩头血染衣襟,听见动静勉强抬头:“王……王妃……小人失职……”
“你做得很好。”沈清鸢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若非你及时松缰,我们未必能脱身。”
她说完,起身环顾四周。马车损毁严重,无法再用;驮马虽受惊,但未受伤,仍可骑行。随行物资大多完好,只是散落一地。
“清点东西。”她对云袖道,“能带走的全带上,尤其是药囊和干粮。剩下的烧掉,别留给别人线索。”
云袖应声而去。
沈清鸢走到马车残骸旁,从断裂的座椅夹层中取出一只木匣——那是她特意加装的暗格,存放紧急文书与银票。确认无损后,收入怀中。又翻出一件备用披风,披在肩上。
片刻后,云袖回来禀报:“药囊、干粮、替换衣物都在;银两损失约三成;暖炉坏了,没法用了。”
沈清鸢点头:“够了。我们改走东谷小道,绕开主路。”
“可那条路更难走,夜里几乎看不见路。”云袖担忧道。
“正因难走,他们才不会设伏。”沈清鸢望向远方山脊,“这些人能精准拦在这里,说明有人通风报信。主官道沿途驿站、茶棚皆不可信。唯有野径,反倒安全。”
她说罢,走向驮马,试了试鞍具稳固与否。又命仅存的两名护卫中伤较轻者牵马,另一人负责照看重伤同伴,准备轮流背负前行。
“我们不能停。”她看着众人疲惫的脸,“今夜必须走出这片山林,进入东谷腹地。明日此时,若一切顺利,便能望见边关哨塔。”
无人反对。即便伤者,也挣扎着点头。
沈清鸢亲自为重伤护卫喂下一粒止痛丸,又将水囊递给他:“你撑得住吗?”
那人咬牙:“属下……能行。”
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云袖紧随其后,跨坐另一匹驮马。队伍重新整列,弃去残车,在林间寻出一条小径,缓缓前行。
山路崎岖,积雪未化,每一步都需小心。沈清鸢骑在马上,始终挺直腰背,目光警觉扫视四周。她未再开口,却不断调整行进节奏,遇险坡则令众人分散通过,遇密林则命前后保持呼应对答。
太阳西斜,林中光线渐暗。风比白日更冷,吹得斗篷猎猎作响。云袖几次想劝她歇息,终是忍住。她知道,主子不是不愿停,而是不能停。
直至天色将晚,队伍终于攀上一处高地。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下隐约可见一条冰河蜿蜒而过,对岸便是东谷入口——一片被风蚀岩包围的狭长谷地。
“到了。”沈清鸢低声说。
众人精神一振。
她抬手示意暂停,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递给云袖。自己则从怀中摸出那块未完工的护膝内衬,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缝制起来。针脚依旧细密,手指稳定,仿佛刚才那一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云袖看着她低头专注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发酸。这位主子,明明可以留在京城安稳度日,却偏要千里奔赴风雪之地。她不怕苦,不怕险,甚至不怕死,只为见一个人平安。
“小姐。”她轻声说,“等您见到王爷,他一定会……”
“别说。”沈清鸢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现在不说这些。”
云袖闭嘴。
沈清鸢收好针线,将护膝放入布袋,系紧腰间。然后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谷。暮色四合,天地苍茫,唯有一线微光从山隙透出,照在她脸上,映得眉眼分明。
她抬起手,拂去肩头落雪,动作干脆利落。
“走。”她说,“今晚之前,我们必须穿过冰河。”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缓坡下行。驮马踏碎薄冰,发出清脆声响。沈清鸢骑在最前,斗篷在风中展开,像一面不倒的旗。
身后,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