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戌时三刻。
风雪初歇，天边残云未散，月光透过薄雾洒在边关大营的旗杆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影。营地外围的火把次第燃起，巡逻兵甲胄铿锵，踏过冻土发出沉闷声响。主帐内灯火通明，龙允披甲未解，正俯身查看沙盘上的兵力布防图。墨影立于帐口，手按刀柄，目光扫过每一处进出通道。
“今日入夜前，十七车补给已尽数入库。”传令兵跪地禀报，“守将验过文书，分批清点无误，粮草、药材、冬衣皆归仓封存。”
龙允点头，指尖轻点沙盘中后方粮营位置。“命各营依序领取配额，不得囤积。另派一队轮值守库，夜间巡更增至三班。”
“是！”
传令兵退下，墨影走近几步，低声开口：“王爷，这批物资来得及时。将士们连日苦战，士气已有回升迹象。”
龙允未应，只抬眼望向帐外。远处山影如铁，静默压境。他眉心微锁，似有隐忧难释。自三日前夺回双岭，敌军再未正面强攻，反是斥候频频回报小股游骑出没于侧翼山谷，行踪诡谲。这不像溃败之师所为，倒像是……在等什么。
“敌情可有新动向？”他问。
“半个时辰前，西哨发现两辆运粮车自南而来，持我军旧制令符，称奉调度令补给前线。”墨影顿了顿，“守门校尉查验无误，已放行入营区。”
龙允眸光一凝。“令符从何而来？”
“据说是工部前月下发的备用批次，编号在册。”
“派人去查交接记录。”龙允起身，“我去看看。”
“属下同往。”
两人快步出帐，跨上战马，直奔后方粮营。沿途士兵见主帅亲临，纷纷行礼。龙允神色冷峻，一路不语。待行至粮营外围，只见两辆大车停在库门前，数名兵卒正搬运麻袋。车上油布半掀，露出成捆的米粮与布匹，表面并无异样。
守营都尉迎上前来：“王爷，刚交割完毕，共粟米八百石、棉布三百匹，皆与清单相符。”
龙允走近一辆车旁，伸手抓起一把米粒细看。色泽正常，触感干燥。他又俯身检查车轮痕迹——泥土湿润，确是从南线官道而来。正欲开口，忽觉不对。
他猛地掀开油布角落，手指探入底层夹层。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皮革，抽出一看，竟是一块染血的皮甲残片，边缘焦黑，似经火燎。
“这不是我军制式。”他低声道。
墨影接过细察，脸色骤变：“是北狄斥候惯用的护肩皮料。”
话音未落，西北角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粮库着火了！”
惊呼声四起。龙允转身望去，只见主仓屋顶已窜出烈焰，火舌舔舐夜空，映得半边营地通红。守库兵丁慌乱奔走，提桶取水，却因水源距库房甚远，扑救艰难。
“封锁四周！”龙允厉声下令，“不准任何人出入！墨影，带人控制那两辆车夫，一个不留！”
墨影领命而去。龙允翻身上马，疾驰至粮库高台。火势蔓延极快，木质仓顶已被烧穿，火星四溅，引燃邻近堆放的冬衣草垛。他跃下马背，亲自指挥兵士拆断连接通道，防止火势波及其他仓库。
“多少存粮被焚？”
副将抹着满脸烟灰上前：“至少四成！露天堆栈尚未入库的全毁了，库内也烧穿一角……”
龙允闭了闭眼。沈清鸢千辛万苦押送至此的物资，还未完全分配下去，便遭此重创。这不是巧合，是早有预谋。
他转身喝令：“传令各营主将，即刻回防主营，严守阵地，不得擅自调动！若有异动者，以通敌论处！”
命令刚下，东面陡然鼓声震天。敌军不知何时集结于前沿防线，箭雨如蝗，密集覆盖我军哨岗。几处瞭望塔顷刻失守，守兵仓皇后撤。
“佯攻！”龙允咬牙，“他们要的是乱我军心。”
他正欲调兵稳阵，忽听南侧山道传来厮杀声。一队亲卫狼狈奔来，满身血污：“王爷！墨影大人遇伏，请速援！”
龙允心头一紧，当即翻身上马，率二十亲卫疾驰而出。山路狭窄，积雪未融，马蹄打滑。行不过半里，前方林木深处骤然射出数支冷箭，两名亲卫当场落马。
“停下！”龙允勒马，举盾格挡。
黑暗中杀声突起，数十黑衣人自崖壁跃下，手持弯刀，招招致命。这些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斥候，而是精锐死士。
龙允挥剑迎战，剑锋斩断一人咽喉，旋即侧身避过背后偷袭。一名敌将模样的汉子扑来，双刀交叉劈下，力道惊人。龙允矮身闪避，顺势一脚踹中其膝窝，反手刺入对方心口。
鲜血喷溅，染红雪地。
“王爷小心！”亲卫嘶吼。
龙允回头，只见又有一队黑衣人自高坡俯冲而下，呈合围之势。他心中警兆大作——这不是偶遇伏击，是诱他离营的圈套！
“吹号角，撤回主营！”他厉声下令。
亲卫取出铜哨奋力吹响。悠长凄厉的号音划破夜空。剩余亲卫拼死断后，掩护龙允突围。他策马疾驰，身后追兵紧咬不舍。直至接近主营寨门，守军发箭压制，敌人才止步退去。
龙允滚鞍下马，喘息未定，便见墨影浑身是血被人扶来。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染透半幅铠甲。
“你怎会遇伏？”龙允沉声问。
墨影靠在营柱上，气息粗重：“那两辆车……是假的。车夫中途换人，埋伏于山道两侧。我察觉异常欲返报，已被包围。”
龙允闭目片刻，怒意如铁压喉。敌人不仅伪造令符混入营地纵火，还设局诱他离营，意图斩首。若非亲卫拼死护卫，此刻他已命丧山道。
“传令下去，所有出入人员必须由三名以上军官查验身份，凭新发腰牌通行。”他睁开眼，声音冷硬如霜，“另，斩两名弃守哨岗的校尉，悬首辕门，以儆效尤。”
副将领命而去。
主帐重新点亮，龙允坐在案前，手中战报一页页翻过，眼神愈沉。粮草损毁四成，短期内无法补充；伤员激增，药材告急；今夜火光冲天，敌军擂鼓挑衅整夜，士兵疲惫不堪，已有数起哗变苗头被当场镇压。
他揉了揉太阳穴，指节泛白。
帐帘掀开，墨影裹着新包扎的伤口进来，声音沙哑：“王爷，刚收到边军急报——敌军主力并未全线压上，只是多点骚扰，似在试探我军反应。”
“他们在等。”龙允缓缓道，“等我们自乱阵脚。”
“要不要调后备粮？”
“后方仓廪距此三百里，途中险隘重重，如今风雪虽停，道路仍难行。且敌既知我补给线脆弱，必设伏截杀。”他摇头，“不可轻动。”
墨影沉默片刻：“那……明日配给如何安排？”
龙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划过前线各营驻地，最终停在中军大营。“优先保障作战部队，每人每日减半口粮，非战斗人员暂扣一日。药材集中调配，重伤者优先。”
“可将士们本就疲累，再减粮……”
“那就让他们更清醒些。”龙允打断，“告诉他们，敌人想让我们饿着肚子打仗，我们偏不能倒下。谁敢煽动闹事，一律军法从事。”
墨影抱拳：“是。”
帐外风声渐紧，卷着余烬掠过营墙。远处敌营鼓声仍未停歇，一声接一声，如同催命符咒。营内士兵蜷缩在帐篷中，有人辗转难眠，有人低声咒骂，更多人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龙允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加急军书：
“速调第二批粮秣，走隐蔽山道，分三批递进，每批间隔一日路程。另，彻查工部旧令符流向，凡涉及编号者，立即作废。”
他吹干墨迹，盖上帅印，交给候在一旁的传令兵。
“务必亲手交到兵部侍郎手中，不得经他人之手。”
传令兵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得龙允脸上阴影交错。他盯着沙盘，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尊铁像。
墨影站在角落，不敢打扰。他知道，主帅此刻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粮草被焚、军心动摇、敌情不明、后援未至。任何一步错判，都可能导致全军溃败。
但龙允没有下令反击，也没有召集群将议事。他只是坐着，一遍遍推演敌军下一步可能的动作，思索着如何守住这条防线，撑到下一支援抵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三刻，西面哨岗再次传来警讯：敌军派出小队逼近壕沟，投掷火把，焚烧鹿角障碍。守兵发箭驱逐，双方对峙良久，敌方才徐徐退去。
这不是进攻，是折磨。
龙允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主帐。寒风扑面，吹得他眯起眼。他抬头望向星空，北斗斜挂，寒星点点。
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沿着营墙缓步而行，查看每一处岗哨。士兵见他亲临，纷纷挺直脊背，握紧兵器。有人低声唤“王爷”，他只微微颔首，继续前行。
一处篝火旁，几名年轻兵卒围坐取暖，神情萎靡。见龙允走近，慌忙起身行礼。
“坐下。”他说。
众人僵立不动。
“我说，坐下。”
他们这才迟疑落座。龙允站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知道为什么敌人今晚不停敲鼓吗？”
无人应答。
“因为他们想让我们睡不着，想让我们心浮气躁，想让我们自己先乱起来。”他语气平静，“但他们不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你们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听从号令，就能活到天亮。”
一名兵卒鼓起勇气开口：“王爷……咱们还有粮吗？”
龙允看着他：“有。虽然少了，但够用。省着吃，能撑十日。十日内，后方必有新粮送达。”
“可……听说烧了好几千石……”
“我知道。”龙允打断，“我也心疼。那是很多人冒着风雪送来的东西。但现在哭没用，骂也没用。我们要做的，是让那些送粮的人，没有白跑这一趟。”
兵卒低下头，拳头攥紧。
龙允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他知道，这些话只能暂时安抚人心，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回到主帐，他脱下铠甲，只着中衣坐于案前。地图摊开，笔墨俱全。他开始重新规划防线布防，标记可能出现的薄弱点。
墨影送来一碗热汤，放在案角。
“喝一口吧，您一天没进食了。”
龙允点头，端起碗抿了一口。汤已微凉，滋味寡淡。他放下碗，继续执笔。
一夜未眠。
天光微明时，东方泛起青灰。营地内外依旧戒备森严。火势早已扑灭，焦黑的粮库残骸静静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龙允仍在案前，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清明。
墨影走进来，低声禀报：“各营已按新规发放配给，秩序尚稳。昨夜骚动的两个屯伍，经训诫后未再异动。”
龙允点头：“继续盯紧。”
“是。”
帐外传来马蹄声。一名传令兵飞奔入营，直趋主帐：“启禀王爷！后方急信——第二批粮队已从京畿出发，预计五日后抵达！”
龙允终于抬眼。
“知道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危机未解，战火未熄，压力如山。
但他还站着。
他的军队，也还守着。
烛火熄灭，晨光透入帐中。
他未曾卸甲，未曾合眼，未曾退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