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日头刚过中天,边关风沙卷地而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龙允率五百精骑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至北境前线大营时,脚底尚带着京中青石板的余寒,眼前却已是黄沙漫天、烽燧残烟。
斥候飞马来报:敌军三万骑压境,连破两座哨堡,前锋已抵隘口外十里,正集结列阵,似欲趁我军立足未稳,一举突入防线。
营中将士多有疲惫之色。一路疾行,人马俱乏,战马喘息未定,甲胄尚未整束齐备。有人低声议论,说靖安王虽威名赫赫,可此番孤军来援,兵力不过数千,如何挡得住狄人铁骑?话音未落,帐外鼓声骤起,如雷贯耳。
龙允未入主帐,先登瞭望台。他立于高台边缘,手扶粗木栏杆,目光扫过远处起伏沙丘。风沙扑面,他眯眼细察,见敌阵左翼尘土飞扬,马蹄痕迹密集,显是主力骑兵集结之处。其右翼则步卒缓行,辎重车缓慢推进,弓弩手列于后方高地,阵型严密,显然早有准备。
“他们想抢时间。”他低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后墨影耳中。
墨影抱拳:“王爷,是否先固守营垒,待边关老将率部回援再议出战?”
龙允摇头:“敌知我疲,必趁此时攻。若退守,士气先堕。今日一战,非打不可。”
他转身走下高台,铠甲未卸,直接翻身上马。乌鬃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他勒缰调转,直奔中军点兵台。鼓手早已就位,见他亲至,立即擂鼓三通。
“全军听令!”他立于台上,声如洪钟,“敌军当前,无分新旧,皆为大靖儿郎!今日谁随我出战,斩首一级,赏银十两;夺旗者,授百夫长职!退后者——斩!”
话音落下,全场肃然。原本低垂的头颅一个个抬了起来。那些脸上沾满风尘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他策马绕阵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人怯懦,有人犹豫,也有人眼中燃起战意。他不苛责,也不多言,只在经过一名年轻小卒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甲。
那小卒浑身一震,挺直了脊背。
号角响起,龙允下令出击。他亲率五百精锐列阵中央,墨影领斥候游弋侧翼,边关老将李崇山闻讯赶来,已率三百轻骑封锁左翼隘口,以逸待劳。
敌军果然主攻左路。千骑奔腾,如黑云压城,马蹄踏地之声远在数里之外便可听见。李崇山踞守险道,命士卒以滚木礌石封路,待敌近前五十步,猛然点燃火油罐抛下山坡。烈焰腾空而起,惊得敌马嘶鸣乱窜,阵型顿乱。
与此同时,龙允中军鼓声大作。他亲自执刀在前,长枪方阵紧随其后,迎着敌军冲锋之势正面压上。两军相距不过三十步时,他猛然挥刀下劈,喝道:“杀!”
铁甲撞入敌阵,如利刃破纸。长枪刺穿骑兵胸膛,刀锋横扫,血雾喷溅。敌先锋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一名狄将挥斧砍来,龙允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去其半臂,那人惨叫坠马,被后续战马踩踏而亡。
墨影率斥候小队迂回至敌后,发现其辎重车队停于一处洼地,由数十名步卒看守。他悄无声息摸近,点燃干草堆,又放箭惊扰马群。顿时火光四起,粮车倾覆,拉车的马受惊狂奔,拉着火把般的车厢直撞入敌军本阵。
敌军阵脚动摇,主将急忙调兵回援。龙允见状,立即传令全线压进。李崇山从隘口杀出,两面夹击,敌军首战失利,被迫后撤三里。
第一轮交锋结束,战场上尸横遍野,战马哀鸣。我军伤亡百余,但士气大振。士兵们拖回敌旗,割下首级清点记功,脸上再无惧色。
龙允回到主营,未及卸甲,便召李崇山与墨影议事。
“敌将换人了。”李崇山指着沙盘说道,“方才那员使斧的副将已被斩,现在阵中打出的是‘赤狼旗’,乃狄族右贤王麾下猛将呼图汗所率。”
龙允点头:“此人惯用重甲步兵推进,配以弓弩压制,专耗我军体力。下一波进攻,必更猛烈。”
墨影皱眉:“我军初战虽胜,可长途跋涉,体力未复。若敌以车轮战法轮番冲击,恐难久持。”
“那就不能让他耗。”龙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敌营右翼,“你看,他们右营扎在河湾处,取水便利。可水源供给线只有一条浅渠,一旦断流,全军饮水即成问题。”
李崇山眼睛一亮:“王爷是想断其水道?”
“正是。”龙允道,“明日敌军再来,我们不必急于出战。先以高墙拒马固守,耗其锐气。待其攻势稍缓,你率老兵据守高地,以滚木礌石阻敌前进。我亲自督战,斩逃者立威,稳住阵脚。”
他又看向墨影:“你带二十名精锐,趁夜潜入敌后,焚毁取水设施,并沿途散布‘靖安王亲率三万大军自西线包抄’的谣言。人心一乱,不战自溃。”
三人议定,各自领命而去。
次日辰时,敌军果然再度来犯。呼图汗亲率五千重甲步兵压阵,身披双层牛皮铠,手持巨盾,缓缓推进。后方弓弩手列阵,箭如飞蝗,压制我军抬头。
我军依计行事,退守营垒,以拒马、沙袋筑起高墙,仅留狭小射孔供弓箭还击。敌军逼近至二十步内,开始强拆障碍。龙允立于壁垒之上,冷眼旁观。
忽然,一队新兵因箭雨密集,心生恐慌,竟擅自打开侧门欲逃。龙允拔刀在手,跃下高台,几步追上,手起刀落,当场斩杀两名带头溃逃者。鲜血喷洒在黄沙上,其余人吓得跪伏在地,不敢再动。
“靖安王在此,退后者死!”他站在尸体旁,声音不高,却传遍全营。
三军震动,无人再敢妄动。老兵们纷纷挺身而出,组织防御。李崇山率部据守东面高地,滚木礌石接连砸下,将敌军逼退数十步。
战斗持续整整两个时辰,敌军未能突破防线,士气渐衰。午后风向转南,墨影派人点燃敌营后方草坡,浓烟滚滚,直扑敌寨。同时,逃散的牧民口中传出消息:“靖安王主力已绕至西线,断其归路!”
敌军本就因缺水焦躁,闻言更加慌乱。夜间巡查时发现水渠被毁,储水桶尽数焚毁,顿时军心浮动。有士卒私语:“再打下去,渴也要渴死。”更有小队趁夜脱逃,被巡营将领抓回斩首示众,仍难止溃势。
第三日清晨,敌营仍未出战。龙允登上瞭望台,见其营地炊烟稀疏,巡逻队伍松懈,知其已陷入混乱。
“时机到了。”他对身旁李崇山道。
上午巳时,龙允下令全线出击。他亲率骑兵为先锋,直扑敌军右营。李崇山从东面夹击,墨影带斥候绕后纵火,制造混乱。敌军仓促应战,阵型未整,又被水源问题困扰,战斗力大减。
一场混战持续至午时。我军连夺两处失地,缴获战马八百余匹、粮草无数。呼图汗率残部败退二十里,据险固守,不敢再战。
边关战局自此逆转。自龙允抵达以来,不过三日,便连挫强敌,稳住防线,更反守为攻,夺回失地。三军将士无不敬服,称其“临危不乱,智勇双全”。
夕阳西下,战场归于沉寂。龙允立于新占高地,望着远方连绵沙丘。风沙依旧,却已不再令人窒息。他解下披风,随手搭在马鞍上,铠甲上的血迹已干,凝成暗褐色斑块。
墨影走来,左臂缠着布条,渗出血迹,却是笑着的:“王爷,俘虏审过了,供出呼图汗打算今夜烧营遁走,怕是要逃。”
龙允点头:“让他走。派斥候盯住路线,等他走出百里,再行追击。现在,不是歼灭的时候。”
“是。”墨影应下,顿了顿又道,“将士们都说了,跟着您打仗,不怕死。”
龙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远处,李崇山正在指挥士兵修缮工事。几名年轻士卒围在他身边,听他讲当年与靖安王并肩作战的故事。笑声随风传来,夹杂着铁锹铲土的声音。
营中炊烟升起,饭食香气飘荡。伤兵被抬入医帐,医师正在清洗伤口。一名小卒捧着一碗热汤走过,见龙允站在坡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双手奉上。
“王爷……喝点汤,暖暖身子。”
龙允低头看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脸上还带着稚气,右手包扎着,显然是昨日战中所伤。
他接过碗,轻轻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汤味粗淡,只有盐和野菜,却滚烫。
“叫什么名字?”他问。
“张石头,陇西人。”
“打得好。”他说完,把碗递回去,“剩下的,你自己喝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抱着碗跑开。
龙允转身走向主营帐。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沙地上,像铺了一层金粉。他走进帐中,案上摊开着边关地形图,朱笔圈出几处要点,尚未写完。
他坐下,提笔继续标注。墨影进来禀报各部驻防情况,他一边听,一边记录,字迹端正有力。
“东线由李将军镇守,西线设三道哨卡,中军大营加固栅栏,增设夜巡两班。”他说,“今晚我值上半夜。”
墨影劝道:“王爷连日未眠,该歇一歇。”
“我不累。”他说,“仗才刚开始。”
帐外,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规律响起。更鼓敲过七下,正是戌时初刻。
他放下笔,走到帐门口,望着星空下的营地。灯火点点,如同繁星落地。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守夜的人。
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在这里,这道防线就不会塌。
他退回案前,重新提起笔,在今日军务记录末尾写下一行字:
“正月十九,边关晴,敌退三十里,我军夺回双岭、灰坡二堡,士气可用,防线稳固。”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瓦,像时光静静流淌。
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已无味,但他喝得很慢。
然后,他站起身,披上披风,推帐而出。
夜风扑面,他仰头看了看星象,辨明方位,朝东面瞭望台走去。
巡营士兵见他到来,立刻挺直身躯,行礼肃立。
他点头回应,走上高台,接过火把,举高照亮远方地平线。
那里,一片漆黑,无声无息。
但他知道,敌人还在。
他也知道,他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他们彻底退去。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轮廓坚毅如铁。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处,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