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九重宫阙已在晨光中次第开启。朱雀门缓缓洞开，禁军列队两侧，甲胄鲜明，肃然而立。一队铁骑自皇城外疾驰而来，马蹄声踏碎长街寂静，直抵午门之前。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战甲，肩覆赤纹披风，策马缓行。他面容沉静，眉宇间透着连日征战后的疲惫，却无半分松懈之意。龙允勒马于金阶之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常。身后将士押解囚车，铁笼森然，内中一人垂首而坐，正是前朝余孽首领赵崇礼。
宫门内早有内侍候命，见状即刻入殿通禀。不过片刻，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今日非定期朝会，却是皇帝特旨召集群臣，为靖安王凯旋举行庆贺之仪。
龙允未换朝服，仍着出征时的战甲步入大殿。靴底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沉稳声响。群臣目光纷纷投来，有人惊叹其风尘未洗便入宫面圣，更有人暗叹此等威势，实乃当世罕见。
他行至殿心，单膝跪地，双手捧上兵部文书与俘虏名册：“臣龙允，奉旨剿匪，已将前朝余孽首犯赵崇礼生擒归京，随行缴获密信、兵器、火药若干，俱已封存入库，听候查验。”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殿内。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文书，颔首道：“卿劳苦功高，不辱使命。此役平定潜藏十年之乱党，护我社稷安宁，实乃大功一件。”
话音方落，礼部尚书便上前一步，拱手赞道：“靖安王亲率精锐，深入断崖险谷，破敌巢穴，斩草除根，真乃国之柱石！若非王爷运筹帷幄，何能一举成擒？”
左班之中，工部侍郎亦附和道：“三日前闻报贼踪诡秘，人心惶惶，今见王爷安然归来，且携逆首以献，足见天威所至，妖氛自灭！”
一时之间，称颂之声不绝于耳。有言其胆识过人者，有称其谋略无双者，更有甚者直言“当世无人可及”。
龙允垂眸听着，待众人稍歇，方才起身，拱手正色道：“诸位大人谬赞，臣不敢当。此战之胜，并非一人之功。前锋营将士冒箭雨搭浮桥，死伤十余仍不退；后勤辎重昼夜兼程，粮草未断一日；斥候翻山越岭探敌情，三日未眠；医士随军救治伤员，血染衣袖而不言苦。若无三军同心，岂有今日全胜？”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臣不过统帅而已，真正浴血者，是那些默默无名的兵卒。”
殿中一时安静。有人微怔，似未料他会如此回应。这般谦抑之语，在权臣之中实属罕见。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轻声道：“你向来不居功，朕知你性情如此。但功就是功，不必推辞。”
龙允低头应是，神色未变。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缓步履声。一道素影悄然行至侧帘之后，停驻不动。沈清鸢身着月白襦裙，外罩青纱褙子，发髻简净，仅簪一支玉兰银钗。她并未入殿，只在帘后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合度。
皇帝目光微动，看向龙允：“适才你说此役布局精准，剿抚得宜，可有他人襄助？”
龙允抬眼，视线掠过殿门一侧的帘幕，极短一瞬的停顿，随即回身奏道：“回陛下，此次能预判敌军藏匿于北谷断崖，实因王府夫人沈氏曾分析敌踪路线，指出灰桥异动与旧军袍交易关联，又推演出其可能依托废弃驿站作为中转。臣据此调整进军方向，方避虚击实，直捣巢穴。”
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女子参议军机，虽非明令禁止，却极为少见。尤其此刻当庭提及，更是逾越常规。
右班之中，一位年长老臣微微皱眉，低声对身旁同僚道：“妇人干政，恐非吉兆。”话虽压低，却未能逃过近处耳目。
龙允似有所闻，神情不变，只继续道：“沈氏出身相府，自幼熟读舆图，通晓商路往来。其所见虽出于内宅，然条理分明，证据确凿，臣不敢掩其功。”
皇帝轻轻敲了敲御案扶手，打断议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只要利于国事，何必拘泥身份？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推功于众、记善于贤，朝廷何愁不清？”
那老臣顿时噤声。
皇帝继而望向帘后：“沈氏可在？”
沈清鸢上前半步，俯身行礼：“臣女在。”
“你虽居府中，却能洞察奸谋，助夫破敌，亦是有功之人。今日庆功大典，不必回避。”
“谢陛下体恤。”她低应一声，并未多言，复又退至原位。
殿内气氛微妙流转。有人仍觉此举不合礼制，却也无人再敢开口非议。毕竟皇帝已然表态，且靖安王夫妇一向行事有度，今日之举，不过是将幕后之功摆于台前罢了。
乐声渐起，宫人捧上清酒佳肴，宴席设于偏殿廊下。大臣们陆续离座，三五成群围聚一处，谈笑不断。
“王爷此番归来，气势更胜往昔啊。”刑部侍郎执杯感慨，“那赵崇礼曾是前朝骁将，竟被生擒活捉，连反扑之力都无，可见王爷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可不是？”户部郎中接口，“听说押解途中，沿途驿站皆由亲信把守，饮食水源层层试毒，就连换马之处都提前三日清查。这般缜密，谁还能翻得出浪来？”
另一人笑道：“最难得的是，打了胜仗还这般沉得住气。换了旁人，怕是要当场请封请赏了。”
“靖安王从不争这些。”说话的是兵部主事，语气敬重，“他掌边关重兵多年，从未结党营私，也不拉拢朝臣。如今功劳摆在眼前，依旧只说将士辛苦——这份胸襟，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
他们议论间，龙允独自立于丹墀边缘，望着殿外晴空。天色澄澈，碧蓝如洗，几缕流云缓缓飘过。他手中握着一只未启封的酒盏，始终未曾饮下。
身旁近侍低声问：“王爷可要移步偏殿？诸位大人皆在等候共饮。”
龙允摇头：“不必。此酒留着也好。”
近侍不解：“为何？”
“庆功易，守功难。”他淡淡道，“贼首虽擒，余患未尽。那些藏在暗处的联络网、埋在城中的眼线，尚需彻查。今日举国同欢，明日未必安宁。”
近侍默然，只将这话记在心里。
此时，沈清鸢已从侧殿退出，行至偏廊一处僻静角落。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笺，指尖轻轻抚过边角。那是昨日递来的密报副本，内容仅一行小字：“城中有内应，联络频密，恐未断根。”
她并未展开细看，只是将其重新折好，藏入贴身荷包。目光扫过远处宫墙，那里飞檐翘角，金瓦映日，看似庄严稳固，实则暗流从未止息。
她知道，这场胜利远非终点。
龙允站在高处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他说功在三军，她说那是他的仁厚；他说自己不过统帅，她说那是他的清醒。但她更明白，正是这份清醒，让他能在万众称颂中依然保持警觉。
她转身欲回，忽听得殿内传来一阵哄然笑声。原来是几位年轻官员正围着龙允劝酒，言语热络。
“王爷今日不喝一杯，我们可不依！”
“便是陛下赐的酒，也该痛饮一番才是英雄本色！”
龙允终于接过酒盏，举杯示意：“诸位盛情，臣心领了。这一杯，敬阵亡将士，愿英魂安息，山河永固。”
说罢，仰头饮尽。
众人肃然，随之举杯同敬。
酒液入喉，微涩带烈。他放下空盏，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阳光洒落在他的铠甲上，泛出冷硬光泽。那身战甲仍未卸下，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出征。
沈清鸢站在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靠近，也没有呼唤。她只是轻轻按了按胸前的荷包，确认那封密笺仍在。
庆功的鼓乐响彻宫闱，百姓在街头欢呼雀跃，孩童追逐着彩旗奔跑，市井之间皆传“靖安王凯旋”的佳话。
可她知道，风雨尚在身后。
龙允站在殿前，风吹动披风一角。他忽然低声对身边亲卫道：“传令下去，加强西市与景仁巷一带巡查，若有形迹可疑者，即刻上报。”
亲卫领命而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如初雪覆刃，清明而锐利。
庆功宴尚未结束，百官仍在畅饮谈笑。皇帝仍端坐高位，面上含笑，目光温和。
龙允回到殿中，立于原位，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如出征前那般沉静。
沈清鸢已退至偏殿等候，指尖轻触袖口绣线，那里有一处细微补痕——是他昨夜归府时，她悄悄缝上的。
她没有走远。
他们都还在朝堂之内，一个立于金銮殿中央，一个隐于帘幕之后。
等待下一旨意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