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山风裹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在谷口盘旋。龙允立于新开辟的石径之上，脚下碎石尚带余温，那是昨夜突围时火药炸裂留下的痕迹。他抬手按了按左肩旧伤处，铠甲边缘已磨破皮肉，渗出的血被晨露浸湿，黏在中衣上发凉。身后百余名精锐整装待发，刀未归鞘，马未卸鞍，人人脸上沾着灰土，眼底却燃着战意。
墨影从前方疾步折返，右臂缠布又被撕裂一道口子，他浑不在意，只将手中断枝递上前：“王爷，敌军撤退路线分三岔，主道脚印密集，折枝甚多，似有重兵撤离迹象。”
龙允接过断枝，指尖抚过断裂处——切口整齐，非自然踩踏所致，而是人为布置。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主道足迹虽多，但步距凌乱，深浅不一，且无拖拽重物之痕；反倒是西侧一条荒径，草叶倒伏方向一致，泥土微润，显有大队人马快速通过。
“是诱饵。”他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想引我们追主道，好让头目从偏路脱身。”
墨影点头：“属下已遣两队骑兵沿主道虚张声势，鼓噪前行，逼其误判我主力动向。另派斥候绕后查探，确认西侧小径通往北谷。”
“那就走西线。”龙允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战马前蹄扬起，嘶鸣划破寂静，“传令下去，轻装疾行，不得点火把，不得高声言语。每人衔枚而进，遇岔路以旗语联络。”
队伍无声开拔。山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行，两侧峭壁如削，头顶一线青天渐次泛白。龙允居中策马，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地形。他知道，此刻每一刻都关乎胜负——敌军刚遭挫败，士气动摇，若不能趁势压迫，一旦让他们喘息重整，再入深山老林，便难再围剿。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斥候回禀：“隘口发现敌后卫部队，约六十人，携粮车两辆、兵器箱数具，正欲翻越断崖。”
龙允勒马停驻，取出随身携带的北境舆图摊于石上。墨影俯身查看，指着一处标注：“此处名为‘鹰喙岭’，地势陡峭，唯有一条栈道可通，易守难攻。若敌据险而守，强攻恐损兵。”
“不必强攻。”龙允沉声道，“他们既敢运物资，必以为我军尚困于谷中，尚未追出。此刻正是突袭良机。”
他当即下令：“命十名弓手潜伏岭上制高点，待我信号放箭；另调三十精锐，沿左侧陡坡攀爬，绕至其后方切断退路；主力由正面缓进，佯作疲兵，诱其松懈。”
命令迅速传达。将士们悄然分散，隐入山石林木之间。龙允亲自执弓，伏于一块巨岩之后，目光紧盯隘口。晨雾缭绕，远处传来脚步声与低语，敌军押着粮车缓缓进入视野，队伍散乱，显然毫无防备。
一名敌兵停下解裤带，其余人或倚石歇息，或翻检粮袋。就在这一瞬，龙允抬手，三支响箭破空而出！
刹那间，箭雨自高处倾泻而下，敌军惊叫四散，尚未列阵，侧翼又杀声骤起——三十精锐已攀至后方，挥刀冲杀而来。前后夹击之下，敌军顿时大乱，粮车翻倒，兵器散落满地。有人试图组织抵抗，却被一箭贯喉，当场毙命。
战斗不过片刻即告结束。清点缴获，除粮秣外，尚有铁甲二十副、长矛四十杆、火油桶六具，皆为新制，未曾使用。更有一封未及烧尽的密信残片，上书“……速抵北谷驿站汇合，勿滞于途”字样。
墨影呈上残信，眉头紧锁：“看来敌首并未远去，仍在调度残部集结。”
龙允将信纸揉成一团，掷于地上：“他们在等最后一股力量汇合，然后彻底遁入山野。不能再给他们时间。”
他转身召集众将：“立即焚毁粮车，不留痕迹；缴获兵器由轻骑分批运送，主力继续追击。目标——北谷废弃驿站。”
众人领命，迅速整队。龙允跃马当先，率军疾驰而去。山路愈发崎岖，马匹难以通行之处，士兵便弃马步行，手持短刃紧随主帅。日头渐高，汗水浸透甲胄，无人言累，亦无人落后。
临近午时，前方斥候急报：“驿站已在五里之外，外围发现敌哨三人，已被悄声解决。据观察，驿站内约有敌军百余人，似在休整，未设严密防备。”
龙允驻马于一处高地，举目远眺。只见远处山谷开阔，一座破败驿馆孤悬其间，墙垣坍塌，门扉半倒，四周杂草丛生。然而细看之下，院中马粪新鲜，屋檐下晾晒着湿透的旗帜，显是刚经历长途奔逃。
“他们以为到了安全地带。”龙允冷笑，“所以放松警惕。”
墨影低声建议：“不如趁其不备，直冲而入？”
“不可。”龙允摇头，“此地地势开阔，若强攻，我军人少，反被其所乘。且敌军尚有组织，仓促交战，难免伤亡。”
他略一沉吟，忽问：“风向如何？”
墨影抬头看天，答：“东南风，正吹向驿站。”
龙允眼中闪过冷光：“命墨影带夜行队二十人，绕至后山，寻其柴草堆与马厩所在，放火制造混乱。另调鼓手八人，藏于左右山坡，待火起之时，齐擂战鼓，模拟大军压境之势。”
命令下达，各部迅速行动。龙允则亲率主力隐于林间，静候时机。
约半炷香后，忽见驿站后方腾起浓烟，火舌窜出屋檐，顷刻间点燃了堆放的干草与木料。紧接着，战鼓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震彻山谷，仿佛千军万马正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
驿站内敌军顿时大乱。有人慌忙提刀出门，却见火光冲天；有人奔向马厩，却发现战马受惊四散；更有人大喊：“靖安王大军杀到了！”一时间，人心惶惶，各自奔逃。
龙允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封锁东西出口，只留北门！”
靖安军如猛虎出林，迅速逼近驿站。东侧出口刚冲出十余敌兵，便被迎头痛击，尽数斩杀；西侧一群溃兵欲攀墙而逃，却被早已埋伏的弓手射杀数人，余者跪地请降。
唯有北门方向，十余名黑衣亲卫簇拥一人疾驰而出，那人披玄色斗篷，身形瘦削，座下黑马四蹄翻飞，一路向东北方山谷逃去。其余敌军见主将已逃，更是无心恋战，纷纷弃械投降。
墨影策马赶到龙允身边，喘息道：“是头目无疑！方才有人听见他们呼其‘大人’，且此人所乘乃西域进贡之乌骊马，唯有前朝禁军统领方可驾驭。”
龙允凝望那逃亡身影消失的方向——正是东北方一条狭长山谷，两面绝壁耸立，入口仅容两马并行，形如口袋，极难脱身。
“终于把他们逼进去了。”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翻身上马，抽出腰间佩刀，刀锋指向那幽深谷口：“传令全军，轻装简从，不留俘虏，不收缴获。所有人随我追击，务求一网打尽。”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百余精锐紧随其后，沿着蜿蜒山道疾驰而去。阳光洒在铠甲之上，映出一片寒光凛冽。
山风猎猎，吹动龙允披风。他目光如炬，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谷入口。那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也不闻声息，仿佛一头巨兽张开了嘴，静静等待猎物踏入。
墨影策马靠近，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先探？”
“不必。”龙允握紧缰绳，“他们已经无路可逃。逃进去，是死局；不出来，也是死局。我要让他们知道——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山。”
马蹄踏碎落叶，尘土飞扬。队伍逼近山谷入口，龙允抬手示意暂停。他翻身下马，亲自走到最前方，蹲下身查看地面痕迹——新近马蹄印清晰可见，深入谷中约半里，之后便被碎石掩盖。
他站起身，望向谷内。两侧峭壁高耸，仅一线天光垂落，深处昏暗不明。风从谷底吹出，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
“点火把。”他下令。
十余支火把随即点燃，照亮前路。龙允重新上马，率先踏入山谷。火光照亮岩壁，映出斑驳血迹——那是不久前有人受伤滑倒留下的。
队伍缓缓推进，每一步都极为谨慎。龙允耳听八方，留意任何一丝异动。他知道，敌人就在前面，或许正在某处暗角窥视，等待反击时机。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响，似有落石滚下。紧接着，右侧岩壁上方隐约闪现人影，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小心！”墨影暴喝，挥刀格挡，箭矢应声落地。
龙允毫不迟疑，厉声下令：“盾阵向前！弓手上前压制！其余人贴壁缓进！”
命令刚落，又是一阵箭雨从高处射下。靖安军迅速列阵，盾牌并拢成墙，掩护主力前进。弓手借火把光影锁定位置，连番放箭还击。片刻之后，上方再无动静。
龙允挥手，命人抬尸查看——三具尸体皆穿灰袍，腰佩短匕，面容陌生，显非本地山民。
“是死士。”墨影沉声道，“宁死不降的那种。”
龙允点头：“说明头目就在附近。他们拼死拖延时间，只为让他逃得更远。”
他不再停留，下令继续前进。火把照亮前路，山谷愈发狭窄，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脚下碎石混杂着断箭与残甲。
又行百余步，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稍宽的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残破旗杆，顶端挂着半幅褪色旌旗，依稀可见“前朝羽林”四字。旗杆下，丢弃着一件染血斗篷，正是此前逃亡者所穿。
龙允下马走近，拾起斗篷翻看。内衬绣有蟠龙纹，乃是前朝禁军高级将领专属标记。他将斗篷交给墨影：“收好，这是证据。”
墨影接过，正欲收入囊中，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夹杂着呼喝与兵刃相击之声。
“是追兵？”有人问。
“不是。”龙允眼神一凛，“是我们的人提前绕过去堵截了。”
他立即下令：“加快速度！前方就是出口，绝不能让他们冲出去！”
队伍疾行而出。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景象豁然呈现——山谷尽头是一处断崖，下方深涧湍流奔涌，仅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横跨两岸。此刻，十余名敌军正簇拥那黑衣人疯狂冲向木桥，身后数名靖安军紧追不舍，刀光交错，已有两人坠入深涧。
龙允纵马冲出，高喝：“放箭！”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精准射向木桥两端。火油遇焰即燃，整座桥梁瞬间化作一条火龙，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桥上敌军惊骇回头，进退维谷。
那黑衣人立于桥头，望着熊熊烈火，身形微微颤抖。他缓缓转身，面对追兵，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龙允勒马停驻，隔着火光与他对视。两人相距不过二十步，彼此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血污与疲惫。
“你逃不掉了。”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火浪，“放下武器，尚可留全尸。”
那人未答，只是缓缓举起剑，指向龙允。
龙允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弓手齐射，箭雨倾泻。那人挥剑格挡，身形敏捷，竟接连击落数支利箭。然而终究寡不敌众，一箭贯穿左肩，踉跄后退。又一支箭射中右腿，跪倒在地。
他仍不肯倒下，咬牙撑剑而立，眼中怒火燃烧。
龙允策马上前两步，在火光映照下，冷冷注视着他：“你主子赵珩已在天牢，你们这些余孽，还想翻天不成？”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成王败寇……无需多言。要杀便杀，只求一战。”
龙允沉默片刻，缓缓抽出佩刀。
就在此时，身后墨影忽然低呼：“王爷，你看那边！”
龙允侧目望去——只见对岸山林之中，隐隐现出数道人影，正悄然移动，似另有埋伏。
他瞳孔微缩，立刻意识到：这并非最终决战之地，而是另一场陷阱的开端。
他握紧刀柄，目光如铁，低声下令：“结阵！准备接战。”
火光映照下，他的身影挺拔如松，屹立于断桥之前，身后百余名将士列阵而立，刀出鞘，箭上弦。
风自深涧吹来，卷动旌旗残片，猎猎作响。
龙允盯着对岸逐渐浮现的人影，一字一句道：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