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散尽,山道上雾气仍浓,马蹄踏过湿滑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溪谷两侧林木森然,枝叶交错如网,遮蔽了半空。龙允骑在马上,玄铁轻铠覆身,肩甲边缘包银,在微光中泛出冷色。他目光平视前方,不发一语,只偶尔抬手示意左右收束队形。
墨影自前路折返,身形如风掠入阵中,单膝点地:“王爷,斥候回报,敌巢确在断崖谷口,寨堡残垣尚存,四周设有暗哨三处,均已换防。寨墙加高,箭楼新设,滚木礌石齐备,显有防备。”
龙允眉峰微动,未语,只将手中缰绳收紧半寸。战马前蹄轻扬,低嘶一声。
“是否绕行后岭,借密林掩踪?”副将低声请示。
“不必。”龙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他们既已布防,便是等我们来。避之,反露怯意。传令——全军提速,直扑寨门,以火油箭压其箭楼,盾阵掩护强攻。”
令下即行。亲卫举旗挥动,各营将士迅速整列,脚步由缓转急,踏地之声渐成雷鸣。队伍沿溪而上,地势渐陡,坡道狭窄,仅容三人并行。两旁山壁耸立,乱石嶙峋,偶有飞鸟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
行至距寨堡不足半里,前方忽现断桥,木板焚毁大半,仅余焦黑梁柱悬于深涧之上。对岸寨墙上人影晃动,弓弩手隐于垛口之后,静默无声,却杀机暗伏。
龙允勒马停步,抬眼扫视地形。左侧峭壁陡峭难攀,右侧为断崖,下方水流湍急。正面对敌,唯有强渡。
“搭浮桥!”他下令。
士卒扛来长木与绳索,迅速拼接架设。尚未完工,寨墙上骤然响起梆子声,随即箭如雨下,夹杂火把掷落,引燃桥面木材。数名兵卒中箭倒地,惨呼未绝,已被拖离前线。
“盾阵上前!”龙允喝道。
重盾兵列阵推进,铁盾相接,形成一道移动壁垒。箭矢击打其上,叮当作响。火油箭紧随其后,自后方连环射出,划破长空,落入寨墙内侧,点燃草棚粮堆。黑烟腾起,弥漫四野。
趁敌阵稍乱,龙允抽出腰间佩剑,翻身下马。“前锋随我——登梯!”
云梯早已备好,数十名精锐扛梯冲至墙下,奋力竖起。敌方滚木砸落,砸断一架,又有人补上。龙允亲自执梯,助其稳住,待梯顶搭上墙头,纵身一跃,率先攀上。
一名敌将持刀迎面劈来,龙允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削断对方手腕,顺势踢开尸身,跃下墙头。落地时左足踩中血泊,略一打滑,旋即站定,举剑高喝:“靖安王在此!降者免死!”
主将亲临,士气大振。后续兵卒接连登墙,杀入寨内。墨影率暗卫小队并未参与正面强攻,而是悄然绕至西侧峭壁,借藤蔓与岩缝攀援而上。彼处地势险峻,守备薄弱,仅有两名哨兵,被墨影以袖中短刃无声割喉,尸体推入深谷。
他挥手,六名暗卫鱼贯而入,贴墙疾行,直扑寨后粮仓。仓门紧闭,外有铁链锁扣。墨影从怀中取出火折,吹燃后塞入干草堆底,又命人泼洒火油。片刻之后,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顺风直灌寨心。
前方激战正酣,忽见后方起火,敌军阵脚微乱。原本固守箭楼的弓手被迫分兵救火,火力顿减。主攻部队趁机破开寨门,铁骑涌入,长枪如林,横扫敌阵。
寨内屋舍多为土石结构,巷道曲折,利于伏击。残敌退入深处,依托残垣断壁层层阻击。箭矢自窗棂、墙洞射出,冷不防便有士卒中招倒地。龙允率部步步推进,每夺一屋,必先遣人探查四角,确认无伏兵方敢深入。
行至寨中废台,地势略高,可俯瞰大半战场。龙允立于台基之上,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尸横遍地,血染黄土。己方伤亡亦不小,已有三名校尉阵亡,数十人带伤。
“墨影。”他唤道。
暗卫首领自阴影中走出,右臂衣袖撕裂,渗出血迹,脸上沾满烟灰。“属下在。”
“清点伤亡,封锁东西出口。另派两人盯住石窟方向,若有异动,立即示警。”
“是。”
话音未落,忽闻北面传来一阵喊杀声,比先前更为激烈。一队敌兵自残屋中杀出,皆披旧式铠甲,手持陌刀,行动迅捷,气势凶悍。为首一人身高八尺,面覆青铜面具,仅露双目,瞳光如炬。他手中长戟横扫,连斩两名将领,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那是何人?”龙允问。
副将咬牙道:“应是前朝羽林卫遗将,传闻十年前随萧氏余脉逃匿山野,今日终现真身。”
那人率死士列阵于石窟之前,背靠岩壁,结成环形防线。身后石窟幽深,不知通向何处,或为藏匿要犯之所。敌兵皆以布巾蒙面,不言不语,眼神决绝,显无退意。
龙允凝视良久,提剑欲下。
墨影一步拦前:“王爷,此人武艺超群,且其部死战不退,恐有诈。”
“非诈。”龙允摇头,“是困兽犹斗。”
“您乃三军统帅,不可轻涉险地。”
“若我不去,谁可破之?”
说罢,不再多言,抬步走下废台。亲卫欲随行,被他抬手止住。“留此守台,听令而动。”
他独自前行,步伐沉稳,铠甲随步轻响。对面敌首似有所觉,缓缓转头,目光穿过火光与烟尘,直落于他身上。
两人相距二十步,彼此对峙。
敌首忽然开口,声如砂石摩擦:“靖安王龙允,你追剿至此,可是奉旨清逆?”
龙允冷笑:“本王奉的是天下安宁之旨,非为追名逐利。”
“哈哈哈……”敌首仰天大笑,“天下安宁?你可知这十年来,我等藏身荒山,食野菜饮寒泉,只为守住先帝遗诏一句‘血脉未绝’?你们称我为贼,可曾想过,是谁毁社稷、弑君父、篡龙庭?”
“是非曲直,自有史官评断。”龙允缓缓拔剑出鞘,“今日之战,无关旧怨,只为今祸。尔等私聚兵甲、勾结皇子、图谋作乱,已危及百姓安危。本王奉诏清剿,不容推诿。”
敌首沉默片刻,忽将长戟顿地,轰然作响。“既然如此,那就以命相见。”
话音落,身后死士齐声怒吼,刀枪并举。
龙允不退反进,踏前一步。
刹那间,两支人马再度交锋。刀光剑影交织,血雾飞溅。龙允亲率亲卫突入敌阵,专寻敌首所在。对方果然悍勇,每一击皆含死志,拼杀极为惨烈。一名亲卫为护主,胸口中矛,当场毙命。另一人断臂倒地,仍以口咬住敌腿不放。
墨影带人从侧翼包抄,试图切断敌方退路,却被数名死士死死缠住,难以推进。战局陷入僵持,每一寸土地皆需以命换取。
日头渐移,由正午转入申时。烟尘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之气。双方体力皆近极限,但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龙允立于战场中央,铠甲已染血斑斑,额角被飞石划破,血流至鬓边。他喘息稍定,目光扫过敌阵核心——那戴面具之人仍在阵中,虽也负伤,却依旧挺立如山,指挥若定。
“传令。”龙允对身旁传令兵道,“左右各出重甲两队,佯攻其侧翼,吸引火力。主力暂退十步,重整阵型。”
令下即行。两队重甲兵高举巨盾,呐喊冲锋。敌方果然分兵应对,防线略松。主阵趁机后撤,重新集结。
龙允立于废台之下,手扶剑柄,凝望敌阵深处。他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对方意志未溃,士气未堕,仍有再战之力。而己方长途奔袭,补给有限,若久拖不下,恐生变故。
但他亦知,退不得。
身后是京城,是街巷如常的百姓,是那个在廊下目送他出征的女人。她曾说,心随他同行。
他不能败。
也不能死。
更不能让这场火,烧到她的门前。
远处,石窟口火光摇曳,映出人影幢幢。敌兵仍在坚守,未有一人后退。那戴面具的首领立于最前,长戟拄地,似在等待下一轮冲锋。
龙允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敌阵。
“准备第二轮进攻。”他说,“活捉首恶,其余降者不杀。”
传令兵领命而去。鼓声再起,低沉而有力,如同心跳。
战场上,残阳如血,洒在断裂的刀锋上,映出点点猩红。
龙允站在那里,不动如山。
风自山谷吹来,卷起沙尘,扑打在他染血的铠甲上。
他眯起眼,望向那石窟深处。
那里,藏着最后一道关卡。
也藏着,最后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