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金銮殿内檀香未散。龙允立于丹墀之下,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剑未解,靴底犹带府外青石路上的薄尘。他双手捧着一份黄绸封缄的军情简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大殿深处。
“臣启陛下,三日前接得密探急报,城南灰桥一带夜间频现黑篷车沿水道出入,形迹可疑。经查,车辆所运非炭非粮,而有硫味残留,疑与火药有关。另据线人回报,景仁巷多户荒宅近日有人高价收购旧军袍,且不问成色,尽数收拢堆积。更有百姓言,见有灰衣人深夜进出塌墙土屋,搬运箱笼沉重,步履匆促。”
殿中群臣微动,几道目光投向龙允手中简报。皇帝端坐御座,眉心微蹙,指尖轻叩扶手。
“此等事,可有实证?”
“回陛下,”龙允俯身一礼,“目前尚无直接人赃并获之据,然诸象连环,不可轻忽。若敌方意在伪造官兵身份混入城防,则一旦作乱,守军难辨真伪,极易引发误判、溃防乃至内乱。今春已有流民聚于城南,若被裹挟利用,后果更不堪设想。”
礼部左侍郎周崇文出列,拱手道:“靖安王所言虽有条理,然皆出自民间耳语与暗探揣测,未见确凿物证。若因几句坊间传言便兴兵搜捕,恐扰民不安,反致人心惶惶。依臣之见,宜先增派巡街衙役,加强盘查,暂不动用军力。”
工部尚书陈元甫亦附议:“京畿重地,兵马调动须慎之又慎。况眼下并无明火执仗之举,贸然围剿,恐落下‘以虚惊扰天下’之口实。”
龙允未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舆图,展开呈于案前。图上以朱笔勾出三条主线:一条自灰桥沿水道北上至西仓旧址;一条标注景仁巷数处异常院落位置;第三条则连接数个曾有退伍老兵居住的里坊。
“此为近五日密探汇总之踪迹图。黑篷车每日丑时三刻自灰桥东侧暗渠驶出,行至西市废墟附近消失。而景仁巷三处收袍人家,皆由同一灰衣老者接洽付款,其人面目遮覆,但身形步态与去年冬曾在昌平营出现之赵珩旧部相似。此外,西市老巷一户堆柴院中,发现新钉梁木之铁钉两枚,经查验为军中铁匠铺特制钉头,非民间常用。”
他说完,抬眼扫视朝臣:“诸位大人或疑流言不足凭信,然百姓不知‘火药’为何物,只知‘气味刺鼻’;不知‘军服’制式,却能察觉‘收破衣却不穿用’之怪异。正是这些琐碎之言,拼出了今日隐患轮廓。若待其举旗起事,再行应对,已迟矣。”
殿中一时沉寂。
忽闻一声玉笏轻响,丞相沈嵩出列。
“臣附议靖安王所奏。”他声调平稳,却字字有力,“前朝遗脉蛰伏多年,本朝宽仁未加株连,然狼子野心,岂因恩赦而消?今既有蛛丝马迹浮现,便是天赐良机。宁可备而无患,不可患而无备。若因惧扰民而坐视不理,一旦祸起萧墙,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转向皇帝:“陛下明察四海,素重社稷安稳。今靖安王所陈,并非空谈臆测,而是步步推演、证据链环环相扣。若此时不决,恐失先机。臣以为,当立即部署,以防万一。”
户部侍郎柳敬之皱眉道:“即便要动,也需厘清权责。京城守卫军隶属兵部调度,若由靖安王统辖全局,是否逾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沈嵩直言,“靖安王久镇边关,善谋略、通兵事,且此次情报由其麾下密探所得,最为熟悉敌情。若分兵各管、号令不一,反而贻误战机。”
刑部尚书蒋维接口道:“臣亦以为可行。依律,遇重大叛逆之虞,可设临时总制使,统辖相关兵马。只需陛下一道圣旨,便可名正言顺。”
殿中议论渐起,主战派与保守派各执一词。有人担忧劳民伤财,有人顾虑激起民变,亦有几位边务出身的老臣低声交谈后纷纷表态支持龙允。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靖安王所奏诸事,虽未逮现行犯,然迹象昭然,不容忽视。朕观其图其表,条理分明,非虚张声势。若真有奸人欲借旧军服冒充官兵,混入城防要害,届时内外呼应,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群臣:“尔等所忧扰民之心,朕亦体谅。然护民之道,在于防患于未然,而非待灾祸临头才仓促应对。今日之议,非为兴师动众,乃为绸缪帷幄。”
说罢,抬手示意内侍取来朱笔与诏书。
“即刻拟旨:着靖安王龙允为‘剿匪总制使’,凡涉此次清剿事务,无论兵籍所属,皆听其调度。调集京城守卫军一部协同行动,封锁重点区域,严密监控可疑人员往来。其余各部,按职配合——刑部准备审讯人犯之庭,兵部核查军械流失情况,户部预备赈济流民之粮。”
圣音落定,满殿肃然。
龙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与调兵铜符:“臣领旨。必以最小动静,根除隐患,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点头:“你一向稳重,朕信得过。但有一条——不得滥捕无辜,不得惊扰百姓。若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臣谨遵谕令。”
此时,守卫军统领周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听令。只是……城门巡查、街面布防皆有定制,若临时变更,恐生混乱。还请王爷明示协作之法。”
龙允起身,转身面向众臣,语气沉稳:“周将军不必多虑。我之意,并非要打草惊蛇,而是悄然布网。具体如下:第一,守卫军仍照常巡街,但增派暗哨于灰桥、景仁巷、西市三处外围,记录所有陌生面孔与车辆出入时间,不拦截、不盘问,只记不扰。第二,城门盘查加严,凡携带大型包裹者,详录去向,重点留意是否有军用织物流出。第三,王府精锐化整为零,扮作商旅、脚夫潜入周边坊巷,收集线索。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
周岱听完,神色稍缓:“如此安排,既保隐秘,又能掌控全局。末将领命。”
龙允又道:“另请工部协助,在灰桥下游设临时渡口检查点,名义为‘整顿河道运输秩序’,实则监控水路异动。再请刑部派出干练差役,秘密查访曾参与铸造兵器之匠户,看是否有异常订单。”
皇帝颔首:“准。各部即刻筹备,不得拖延。”
礼部侍郎周崇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住衣袖。他看了看四周,见多数大臣已默认决议,只得闭口不言。
廷议至此结束。
皇帝起身离座,内侍垂首随行。殿外阳光洒进高阶长廊,映得金砖生辉。龙允手持圣旨与铜符,立于丹陛之上,未急于离去。
沈嵩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王爷行事周全,老夫放心。只是……切记克制。如今局势微妙,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
龙允微微颔首:“丞相提醒得是。我会把握分寸。”
沈嵩又道:“犬女昨日归宁,提及城南药铺也有妇人议论黑篷车之事。看来民间所见,竟与密探所报吻合。民心如镜,照见真相。”
龙允眸光微动,未多言。他知道,那条线索的源头,正是沈清鸢亲自踏访所得。但她此刻不在朝堂,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奏报之中。她的功绩,藏于幕后,无人知晓。
片刻后,龙允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台阶。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轻响。他登上候于宫门外的轿辇,帘幕落下,轿夫抬步前行。
轿中静谧,唯有木轴转动之声。龙允将圣旨收入怀中,手指抚过铜符边缘。这枚小小的金属令牌,代表着临时统帅之权,也意味着万钧责任。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误。不能让敌人察觉风吹草动,也不能让朝廷内部再生波澜。更要护住那些在暗处为他递来线索的人——比如那个清晨换上粗布裙、独自走入街巷深处的身影。
轿辇穿过皇城夹道,两侧禁军持戟肃立。阳光斜照在青瓦红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龙允闭目养神,脑中飞速梳理接下来的部署顺序:先召见周岱细化分工,再命亲信校尉挑选可靠人手,最后回府与幕僚核对所有情报来源,确保无一疏漏。
他还需派人前往景仁巷附近商铺,以采买名义继续观察;同时联络刑部暗探,追查灰衣老者的身份背景。
一切都要在不动声色中完成。
轿辇渐行渐远,绕过太庙角楼,朝着靖安王府方向而去。
沿途百姓如常行走,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市井安宁,仿佛毫无危机潜伏。
但龙允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而他,已握住了平息风暴的第一道指令。
轿辇行至王府朱门前停下。门房远远望见轿影,急忙迎出。
龙允掀帘而出,脚步沉稳踏上台阶。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朝会。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场朝堂商议,已悄然撕开阴谋一角。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跨过高门槛,步入前厅。
“备纸墨。”他对候在一旁的文书官道,“我要写一份布防细则。”
文书官应声而去。
龙允站在厅中,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京城全图上。图上已有数处红点标记,皆是他方才在殿中提及的关键位置。
他伸手,指尖缓缓划过景仁巷三字。
然后,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命令:
“即日起,所有行动代号为‘清尘’。目标:查明并摧毁前朝余孽藏匿据点,阻止其伪装官兵、扰乱城防之图谋。行动原则:隐蔽、精准、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