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的日子，就像一根绷到快崩断的弦，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天没亮透，我便从鸡舍小屋动身往地里去。鸡舍就在村边上，要去村南那块离村比较远的地。清晨的田间小路潮气浓重，路边野草长势杂乱，脚下泥土混着草屑软乎乎的，走起来脚下绊绊拉拉，天色昏暗看不真切，冷不丁被野草一绊，就是一个趔趄。
四下里静得瘆人，只有虫子没完没了地叫唤，那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一个人走在离村这么远的野地里，周围黑咕隆咚的，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对黑夜的恐惧，脚下走得越发紧促。
脑子里乱哄哄的，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卧病在床的父亲，脚下的路走得满心焦灼，只盼着赶紧到地头干活，尽早忙完手里的活计，抽身回家照料父亲。
趁着清早还算凉快，我埋头不停掰着玉米，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就想尽快把活赶完，腾出时间照看家里，再把积攒的鸡蛋收拾妥当换钱贴补家用。日头渐渐升起，田野里闷热得喘不上气，热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头顶上全是玉米天樱掉下来的玩意，也不知道叫啥，大概是受过粉的花，扑簌簌往下掉，落进衣领、沾在脸上，混着汗水黏糊糊、刺挠得钻心。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疼，辣得人睁不开眼，只能眯着一条缝，嘴里呼出的气都烫嗓子。衣衫湿了又干，后背结满一层层盐渍，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又痒又扎，稍微一动就簌簌往下掉白面子。身上混着尘土、汗水与田间浊气，那股子馊味混着土腥气，熏得人直犯恶心，连自己都嫌弃自己。
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实在忍不住了，便在田埂边寻摸起来，专挑那种长得细溜、还没结棒子的“姑娘秸”。这种秸还没把养分供给玉米棒，里头那截瓤才叫一个水汪汪、甜津津的。随手撇下一截粗壮的，胡乱抹去根部的泥土，先用牙死死咬住外头那层硬皮，然后一圈、一圈，硬生生地撕扯下来，吐掉渣子，只留下中间那截白生生、水汪汪的瓤。这才对着那唯一的生机，狠狠嘬上一口。那股微薄、带着清甜汁液的凉意滑进喉咙，激得舌根一阵发麻，却像是一场救命的甘霖，稍微压下了几分要命的焦渴，算是捡回半条力气。
整日弯腰劳作，一弯下腰，膝盖、胳膊肘便嘎嘣嘎嘣作响，周身筋骨僵硬发酸。玉米叶划在身上留下一道道红印，被汗水浸得刺痛难忍。只顾着低头不停忙活，不敢有片刻停歇，肩上压着家事与生计，根本没有偷懒歇息的余地。
偶尔吹过一阵清风，才能稍稍缓上一口气，口干舌燥之时，心里只念着能喝上一口凉水，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望着头顶烈日，满心只剩无尽压抑，身后是需要照料的亲人，身前是干不完的农活，我没有半点退路，只能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走。
天色渐渐亮透，我放下手里的农活，快速赶到鸡舍，先把鸡和猪喂了，收拾利落才匆匆赶回家中。
父亲卧在床上，身子稍有好转能轻微活动，却依旧离不开人照看。天气燥热，我细心为父亲换上干净清爽的床单，打理好床铺，忙着做饭，伺候父亲吃过早饭，自己草草吃上几口，便又急匆匆折返田间继续干活。
临近正午时分，姐夫才开着突突作响的拖拉机赶到地头，帮我运送积攒好的玉米。两人一言不发默默装车，繁重的农活压得人无心闲谈，满身汗水无声落在泥土里。
坐进颠簸的车斗里，五脏六腑都跟着车身上下颠簸，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浑身黏腻难受，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像是有虫子在皮肉上爬。满心只想着尽快把玉米运回家，安顿妥当家里大小琐事，一心盘算着凑够父亲买药看病的花销，半点闲心思都没有。
车子驶进院里，一车玉米尽数卸下，堆成满满一堆。家里收成的玉米大多留着喂养家禽，日子本就拮据，每一份粮食都要精打细算，不敢有丝毫浪费。
听着拖拉机突突走远，我心里松了一瞬，随即又沉甸甸地坠下去——这份人情，跟爹的药费一样，是我还不清的债。
一上午的农活落幕，吃过午饭，我再度走到鸡舍与小屋中间的圈舍区域喂食。此时家中的鸡生猪早已饿得焦躁不安，我刚一靠近，分层排布鸡笼里顿时动静四起，笼里的鸡纷纷扑棱着翅膀躁动不安，此起彼伏的啼叫声闹得人心烦。一旁猪圈里的猪也探出身子，扒着圈墙不停哼哼，急等着吃食入肚。
望着这群闹腾不休的家畜，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烦躁。它们整日无忧无虑，只懂吃睡度日，不用操心柴米油盐，更不用扛起养家治病的千斤重担。这片圈舍之间此起彼伏的声响，在闷热正午搅得我心乱如麻，只想着速速喂完吃食，躲开这片扰人心神的喧闹。
匆匆忙忙投喂完毕，邻里都趁着正午烈日炎炎，躲在家中乘凉歇息，打算等到午后天气凉爽一些，再动身下地干活。唯独我不敢有半分懈怠，家里里外外的活计全都压在我一人肩头，我深知自己只能笨鸟先飞，多熬几分辛苦，才能跟上日子的节奏。
顶着毒辣的日头，我早早奔赴田地，从午后一直忙碌到夜色沉沉，整日在玉米地里来回穿梭，腰背早已僵直得像块铁板，每一次弯腰、起身，膝盖和胳膊肘都嘎嘣作响。汗水蛰得满身红印火辣辣地疼，可手里的活计却半点不敢停，只能凭着一口气吊着，机械地掰下一个又一个玉米。
晚饭过后姐姐便起身离开，天地间彻底黑透，屋前只亮着一盏昏黄孤灯，勉强照亮周遭方寸之地。我拿起铁锹，借着微弱灯光，一锹接一锹稳稳把成堆的玉米撂上房顶，随后登上房顶，四下里灰蒙蒙一片，借着隐约光影把玉米铺摊均匀，通风防潮。
收拾完晾晒的农活，我拖着一身疲累走到村西鸡舍，趁着入夜清闲打扫圈舍里外，添好夜里足量吃食。白日里整日奔波在外，压根抽不出空闲打理鸡笼，此刻才静下心来，逐层查看三层鸡笼，将落在笼内、笼边的鸡蛋逐一捡拾收拢，规整妥当。
一整天的劳碌总算尽数收尾，回到小屋往床上一躺，浑身累得如同散了架一般，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组，每一节都吱嘎作响，连喘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痛，再也抬不起半点力气。
静静躺着歇息，白天姐姐劝我种西瓜的话，自然而然浮上心头。我心里透亮，眼下这群鸡正处在产蛋高峰期，可这份好光景撑不长久，等到来年开春五一前后，产蛋量定会逐步下滑，到时候也就到了淘汰的时候，往后不再额外添补新鸡，也算一桩稳妥省事的打算。
种西瓜能多挣些钱，可我眼下连喘气的空都没有，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折腾？守着养鸡这点进项，爹的药钱永远凑不齐，往后的路，一眼望不到头。
夜色沉沉笼罩四野，满心愁绪无处安放。身上的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心里的重担更是半分都卸不掉，纵使满心迷茫无奈，天亮之后，依旧只能起身继续奔波，日复一日默默熬着难挨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