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A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新芽。文学院办公楼前的草坪上,几株早樱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零零落落飘在石板路上,倒像是这场告别提前铺好的路。
周繁站在办公楼门厅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教务处取回来的材料袋,牛皮纸的质感粗糙厚实,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的后颈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线,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发痒,像一根极细的针尖埋在皮肤底下,时不时提醒他去年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
林深的案子早在去年底就判了。跨境贩毒、武装洗钱、故意杀人、绑架、非法持有枪支,数罪并罚,死刑立即执行,没有缓刑,没有上诉余地。韦曲南亲自押解他上的法庭,据说宣判那一刻,旁听席上那几个牺牲战士的家属哭成了一片。周繁没有去旁听,他那时候还躺在病床上,后脑勺的钝痛让他连转头都费劲。后来韦秦州把判决书复印件带回来给他看,他靠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全文,然后把那几页纸折好,压在了周国华那张老照片的相框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沉,是出事以后第一个没有做噩梦的夜晚。
“发什么呆呢?”
韦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气喘吁吁的急促。周繁回头,就看见她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毕业论文修改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一条浅蓝色的手织围巾——那是温聿去年冬天给她织的,针脚细密匀称,比外面买的还好看。
“没发呆,等你呢。”周繁伸手接过她怀里那摞摇摇欲坠的稿子,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拢了拢,“稿子都打完了?”
“打完啦,最后一版!”韦汀兰长出一口气,眉眼弯弯的,“计老师说框架没问题了,细节再微调一下就定稿。你呢,材料都拿齐了?”
周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点了点头。袋子里装的是他报考军校的全部审核材料——政审表、体检报告、体能测试成绩单、本科阶段所有课程的成绩证明、导师推荐信。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沉甸甸的,像一个被密封好的未来。
距离那场雨林噩梦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年,距离飓风娱乐城那个被他一脚踹开的包厢门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有时候周繁自己都觉得恍惚,那个整夜泡在酒瓶堆里、用烟味和嘈杂音乐麻痹自己的少年,和现在这个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军校报考材料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走吧,哥在家等着呢。”韦汀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松,“他说今晚亲自下厨,庆祝你材料全部过审。”
周繁被“亲自下厨”四个字逗得嘴角一抽。韦秦州的厨艺,客观来说不算差,但仅限于那几道翻来覆去做了无数遍的家常菜——酸菜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外加一锅小米粥。但凡想尝试点新花样,厨房就会变成案发现场。上次他想做一道可乐鸡翅,结果错把老抽当生抽倒进去,成品黑得像碳,端上桌的时候温聿看了一眼,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只有五个字:猜猜这是啥。韦曲南那边秒回:木炭。全家人笑了一整晚。
回到小区楼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春的夜来得早,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楼道的窗户里透出厨房橘色的灯火。电梯门刚打开,酸菜鱼的香气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酸中带鲜,夹杂着花椒粒炸过的麻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韦秦州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汤勺,右手正往锅里撒白胡椒粉。他的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点笨拙——左臂的旧伤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在需要精细发力的时候总会微微发颤,撒调料时手腕一抖,胡椒粉就多倒了一小撮。他皱了皱眉,低声骂了句什么,又拿起勺子把多余的粉轻轻撇掉。
温聿比他早一步到家,换了家居服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审阅科室发来的病历报告。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镜片扫过来,在周繁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停了一秒,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材料齐了?”
“齐了。”周繁换了鞋走过去,把纸袋放在桌上,“政审、体检、体测、成绩单、推荐信,全部过审,原件复印件各一套。”
温聿放下笔,拿起那封盖着红章的推荐信,目光落在落款处。推荐人一栏签着两个名字:韦秦州,计鸢。一个是文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一个是德高望重的老系主任、现任副校长。两份推荐信,一份以导师的身份,一份以长辈的身份,措辞不同,分量都是实打实的。
“计老师亲自写的推荐信?”温聿抬眼看向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韦秦州,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他老人家不是一向不插手这种事吗?上回院里有个老师托他写推荐信评正高职称,他想了三天还是推了。”
韦秦州把酸菜鱼搁在桌上的隔热垫上,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主动提的。说周繁是他看着从泥里爬出来的,不推荐他推荐谁。”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周繁心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他想起计鸢那张永远板正严肃的脸,想起寿宴上老人家放下茶杯、当众举荐韦秦州破格晋升正高职称时的郑重,想起自己当初连课都不去上、躲在飓风顶楼喝酒时,计鸢却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不是纵容,是等他自己醒。现在他醒了,老人家便用最正式的方式,给他的前路盖上一个认可的红章。
韦汀兰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很自然地在周繁身边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三菜一汤,热气腾腾。酸菜鱼是韦秦州的保留节目,汤色奶白,鱼片嫩滑,酸菜的发酵香气被泡椒的微辣托着,层次分明不腻口。旁边一道清炒荷兰豆是温聿的手笔,火候刚好,脆生生的。糖醋排骨是韦汀兰昨晚提前腌好的,韦秦州今天不过负责炸和收汁,成品居然意外地成功,糖色拉得漂亮,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对了,”温聿夹了一筷子荷兰豆,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韦秦州,“大哥那边有消息吗?他不是说这阵子可能会调回来一趟?”
韦曲南自从去年深秋亲手抓捕林深归案后,又在西南边境待了整整一个冬天。那边禁毒形势依然严峻,他手底下的机动分队几乎是连轴转,过年都没能回来。除夕那天家族群视频,韦曲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背景是一片黑黢黢的丛林,信号断断续续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画面就卡成了一片马赛克。韦汀兰对着那张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说了整整三分钟的“新年快乐”,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没有。
“下周可能回来一趟,”韦秦州说,“说是回来做述职报告,顺便休几天假。”
韦汀兰一听眼睛就亮了:“真的?他上次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这次一定给他做!”
“你上次做的红烧肉,他说咬不动。”周繁毫不留情地拆台。
“那是我第一次做!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好不好!”韦汀兰不服气地拿筷子戳了他一下,“不信你问我哥,我上次做的糖醋排骨是不是很好吃?”
韦秦州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端起碗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温聿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饭吃到后半程,话题还是转回了周繁的报考计划上。军校的选拔考试不同于普通研究生考试,除了文化课笔试之外,还有体能测试、心理评估、政治审查,每一关都是硬指标,没有半点水分。笔试科目他已经提前准备了整整半年,专业基础部分问题不大——毕竟这一年多他踏踏实实跟着韦秦州读书,古代汉语、文学理论、语言学概论,每一门都学得扎扎实实,期末成绩在班里稳定在前几名。真正的挑战在军事理论和政治综合,这两门他没有基础,全靠自学和韦秦州偶尔抽空给他补课。
“笔试时间定了,五月中旬,在省军区考试中心。”周繁放下筷子,从纸袋里抽出考试通知,展开铺在桌上,“笔试通过之后是体能测试,标准参照军事体育考核大纲,三公里、引体向上、仰卧起坐、蛇形跑,四项取综合分。”
韦秦州扫了一眼体能标准,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这些项目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左臂受伤之后体能下降了不少,但标准始终刻在骨头里。他比谁都清楚,对于没有经过系统军事训练的普通大学生来说,这些标准并不轻松。单是三公里这一项,就足够筛掉一大半人。
“三公里,十三分半及格,十二分以内优秀。”韦秦州念出标准线,抬眼看向周繁,“你现在能跑多少?”
“上周自己测了一次,十二分四十秒。”周繁如实回答,“引体向上能拉十二个,优秀线是十五个,差三个。仰卧起坐和蛇形跑问题不大。”
这个成绩放在普通大学生里已经算相当不错了,但要达到军校选拔的竞争水平,确实还有差距。周繁心里清楚,所以这一个多月他一直在自己加练——每天早晨比闹钟早起一个小时,去小区旁边的操场跑五公里,再做三组引体向上和核心力量训练。他从前混日子的时候身体底子亏空了不少,虽然年少时底子不算差,但毕竟荒废了那么久,要把体能重新拉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差三个。”韦秦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你知道这三个的差距在哪里吗?”
周繁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拉不上去就是拉不上去,胳膊使不上劲就是使不上劲,感觉跟意志力无关,纯属肌肉力量不够。
“前十二个靠的是上肢力量,后三个靠的是核心稳定和背部肌群。”韦秦州站起身来,走到客厅空旷处,随手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姿势,“你拉不上去,问题不在胳膊,在你的肩胛骨不会发力。你看我的背——收紧肩胛,肘关节往下压,不是用手臂硬拉,是用背肌把自己送上去。”
他穿着家居衬衫,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背部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约隆起,左臂的动作幅度比右臂稍小一点,但整体发力轨迹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周繁认真看着,在脑子里默默拆解他的动作,发现自己之前确实一直在用蛮力硬拉,难怪越到后面越使不上劲。
“懂了,明天改。”
“明天我陪你去操场。”韦秦州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半凉的汤碗,随口补了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自己偷跑,五点半天没亮就出门,回来的时候一身的汗。你以为瞒得过我?”
周繁微微一僵,下意识看向韦汀兰,后者立刻举起双手表示清白:“不是我说的!我从来没出卖过你!”
“不用她说。”韦秦州淡淡扫了他一眼,“你那双跑鞋,鞋底磨损太不均匀了,一看就是在煤渣跑道上跑的。小区的塑胶跑道不会有那种磨损。离小区最近的煤渣跑道,只有旁边那个老操场。”
周繁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最后低头吐出两个字:“佩服。”
温聿全程在一旁看着,唇角压不住地上扬。他不是那种喜欢长篇大论教育人的人,但每次看到这一大一小斗智斗勇又暗藏默契的相处模式,总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是暖的。他认识韦秦州这么多年,从大学报到那天在学校门口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新生开始,到后来陪他一起给周繁收拾烂摊子、一起熬过那些叛逆期的鸡飞狗跳、一起面对林深事件的惊涛骇浪,他太了解韦秦州的性格——表面上冷硬、原则性强、说一不二,但骨子里对真正在意的人从来藏不住那份细致到变态的关心。连一双跑鞋的磨损纹路都要研究,这样的男人,嘴上再凶,心也是软的。
深夜,韦汀兰回了自己的公寓,温聿在书房批最后一轮病历。周繁洗完澡回到次卧,头发湿漉漉的,水滴沿着脖颈那道浅浅的疤痕滑下来,他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在床边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原木色的相框,是去年韦秦州亲手替他补全的那个。左边是年轻的韦秦州,一身军装,目光锋利,肩上扛着制式步枪,姿态沉稳得像一棵扎根在边防线上的松树。右边是周国华,同样是军装,同样是持枪警戒的姿势,但眉眼之间比韦秦州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宽厚温和。
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像是两道目光隔着时空交汇,共同落在看照片的人身上。
周繁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和周斐的对话框。兄弟俩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周斐发了简短的一句“公司已稳,勿念”,后面跟着一个表情包。周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哥。军校的审核材料全部过审了。五月笔试,笔试过了就是体能测试。】
【我一定能过。】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周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周繁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他哥略显沙哑的声音,大概又是连着开了好几个会没好好休息:“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为了林深那件事心里憋着气?”
“不是。”周繁的声音很平静,“我想了很久。不是因为谁,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家兄弟俩都不是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从小相依为命,后来又各自颠沛,聚少离多,说话从来简洁直接,很少有过长篇大论的心里话。但此刻隔着几千公里,周斐安静了好一会儿,周繁听见他哥放下手里的文件、点了一支烟——周斐戒烟很多年了,只有真正需要定神的时候才会破例。
“你没给爸丢人。”周斐的声音很低,几乎被电流杂音吞没,“不管你考不考得上,你都没给他丢人。你从小到大,从来没给他丢过人。”
周繁攥紧手机,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好好考。”周斐掐灭了烟,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调子,“考上军校,学费生活费公司全包,你一分钱不用操心。考不上,回来帮我打理生意,反正我这个位置迟早要给你留一半。”
“那你可能会失望。”周繁笑了笑,“我选前者。”
“那就给我考上。”
挂掉电话,周繁把相框拿在手里,拇指轻轻擦过玻璃表面,擦掉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着一排暖黄色的轮廓灯,像是黑夜里一条温柔的边界线。他想起去年在飓风顶楼,韦秦州一脚踹开包厢门拎他回家的那个雨夜;想起自己坐在废弃厂房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挨那一记闷棍时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不能让韦秦州和韦汀兰出事;想起医院醒来时韦秦州红着眼眶骂他蠢货,却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肩,生怕他二次受伤。
那时候他还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从泥里被拽出来、浑身是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少年。而往后的路,他要自己选,自己走。
从那天起,周繁把每日的训练量翻了一倍。清晨五点起床,先跑五公里热身,再做三组引体向上,每组做到力竭为止。韦秦州说到做到,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操场边,穿着深色运动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煤渣跑道外圈的梧桐树下,既不下场陪跑,也不像教练那样大喊大叫,就只是站着,目光淡淡地跟着周繁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转。
但他会挑毛病。而且挑得极其精准。
“呼吸节奏不对,三步一吸两步一呼,你刚才在乱喘。”
“摆臂幅度太大,收着点,省力。”
“引体向上第七个开始你的下巴就没过杠,动作不标准,后面的都不算。”
周繁累得汗流浃背吊在单杠上喘气,扭头看他一眼,咬着牙说:“你光站那动嘴皮子,你怎么不来拉一个?”
韦秦州把保温杯搁在旁边的长椅上,走到另一根单杠下,没热身,没助跑,跳起来双手握杠,一口气拉了十五个,动作标准得堪比军事训练教程——下巴过杠、手臂伸直、身体不晃。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只有球鞋踩在煤渣上的沙沙声。
“可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繁。
周繁无话可说,老实地重新跳上单杠,又拉了两组,每组都做到下巴过杠为止。他心里清楚,韦秦州左臂的旧伤让他在做引体向上的时候其实是有痛感的——那个位置正是子弹穿透后肌肉组织愈合不完整的地方,每拉一下都会有拉扯感,但他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不疼,是不想在周繁面前露出来。
四月里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连着下了一整周的绵绵细雨,操场泥泞得没法跑。周繁就把训练场地改到了小区地下车库的坡道上,每天清晨六点,车库还没什么车进出,他就沿着那条两百米长的斜坡来回冲刺,跑到腿软才停。地下车库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惨白的荧光灯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汽车尾气和混凝土粉尘,压抑得像一个密闭的铁盒子。但周繁跑得很投入,因为他知道,军校的训练场地不会比一个地下车库更舒适,真到了部队就没得挑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韦曲南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开着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停在小区楼下,副驾上还坐着一位中年军人,肩上扛着两杠四星,面色刚硬,但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特有的打量与好奇。韦汀兰最早发现他,站在阳台上远远看见那辆越野车车顶的制式装备箱,直接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跑到韦曲南面前,二话不说抱住他的胳膊,眼眶红了一圈。
“哥!你怎么又瘦了这么一大圈!”
韦曲南低头看着妹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他身上还穿着刚从驻地回来的军便装,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衣领上隐约有汗渍被洗掉后留下的浅淡痕迹。长途跋涉了几百公里,眉宇间却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刚刚结束高强度任务后的沉静和松弛。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掉韦汀兰眼角溢出来的泪珠,声音依旧是那副粗粝寡淡的调子:“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从他身后走上前的那位中年军人,对着韦汀兰微微点头致意,随即目光转向从楼道里走出来的韦秦州。两人对视一眼,韦秦州神色微微一怔,显然认出了对方——那是省军区招生办的负责人,姓霍,他在之前协助周繁准备政审材料时通过几次电话,声音很熟,但从未见过本人。霍处长今天跟韦曲南一道登门,显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
韦秦州上前与霍处长握手,把人迎上楼。霍处长没有多余的客套,在客厅沙发上落座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军徽和“预选推荐”几个字。
“韦参谋这次回来之前,专程去了一趟省军区,把周繁同志的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霍处长开门见山,语气正式但不刻板,“体能测试还没考,笔试也没考,本来现在说这些还早。但韦参谋坚持要让我亲眼看看人,说这个苗子,值得提前留个名额。”
温聿刚好端茶出来,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在霍处长面前,退到韦秦州身边坐下,夫妻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韦曲南从来不是一个会走后门的人——他自己的亲弟弟当年入伍,他连一句好话都没帮忙说过,全凭韦秦州自己考进侦察连。现在他却愿意为了周繁,专程跑一趟省军区,还请来招生办负责人亲自上门。
“别误会,”霍处长大概看出了两位家属脸上的惊讶,笑着摆了摆手,“不是特殊照顾,是正规的预选推荐程序。我们每年都有一定比例的预选名额,针对的是那些综合素质突出、有特殊履历、或者有突出贡献的考生。周繁同志的政审材料里,省厅和军方联合出具的那份表彰函起了很大作用。在校大学生主动配合公安和军方侦破重大刑事案件,在这个过程中承担了相当高的个人风险,并最终为案件突破提供了关键信息——这种经历,在军校招考中是极为少见的加分项。”
他说着转向韦曲南:“而且韦参谋用他自己的军衔担保,说这个孩子的体能基础和心理素质,他亲自验收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韦秦州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的周繁——少年刚从外面运动回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额角的碎发还带着没擦干的汗迹。他在霍处长进门时礼貌地问了好,倒了茶,然后就安静地退到一边,没有插话,没有急着自我介绍,也没有表现得局促紧张。只是在听到韦曲南用军衔为自己担保时,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毛巾被他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过来坐。”韦曲南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比平时更温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里,藏着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分辨出来的郑重。
周繁走过来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这个细节落在霍处长眼里,被他默默记了一笔。“我丑话说在前头,”韦曲南看着他,目光锐利,“军校不是普通研究生院,不是文学院,不是你背几本书、写几篇论文就能混过去的地方。体能训练、军事科目、服从性考核,每一项都比你去年挨那一闷棍更狠。你在这条路上吃不了苦趁早说,我不逼你,韦秦州也不会逼你。但你要选这条路,就必须走到底。”
周繁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平平地开口,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冲动,只有经过长时间反复思量后沉淀下来的笃定:“我已经练了快一年了。不是为了应付考试才练的,是我决定考军校那天就开始了。你不在的时候,韦老师每天早晨陪我去操场,刮风下雨换到地下车库,从来没断过。”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很轻但很稳的话:“我不是三分钟热度,我想好了。”
韦曲南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这不是当初那个在飓风顶楼包厢里喝酒撒泼、满身是刺的少年了,体态、谈吐、眼神、精气神全都变了。时间这个东西真有意思,一年多前他还在替自家弟弟头疼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现在这小子坐在他面前,腰背挺直,目光平稳,跟他谈军校选拔标准。像一块被反复敲打、淬过火、磨掉所有锈迹的铁胚,终于露出了里面那层青色的钢。
霍处长临走的时候留下一份预选推荐表,说要尽快填写,跟后续的笔试报名材料一起提交。他还特意交代,预选推荐的优势在于同等条件下优先录取,但前提是笔试和体能测试的成绩必须全部达到标准线以上,少一分都不行。当天晚上,周繁在书桌前填写那份预选推荐表。表格内容很标准——基本信息、教育背景、家庭情况,最后一栏是个人陈述。他握着笔在那一栏前面停了很久,久到窗外楼下散步的人都散了,久到韦汀兰发来了一条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的消息,他回了一个“好”字之后继续对着空白格发呆。
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概括这一切。概括十七岁那年父亲怎么牺牲在边境线上,概括那场纠缠他将近五年的雨林噩梦,概括被韦秦州从飓风顶楼拽回家的那个雨夜,概括在废弃厂房冰冷地面上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我想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落笔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句话太简单、太朴素,甚至有点幼稚。但他没有再改。因为这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不是作文,不是修辞,是他每天早上五点在煤渣跑道上跑到肺都要炸了的时候、在单杠上拉到胳膊发抖的时候、在深夜刷完一套又一套模拟卷倒头就睡的时候,心里始终没有变过的一句话。
窗外夜色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春虫的低鸣,梧桐树新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房间里台灯的光圈照着那张填好的预选推荐表,笔墨已干,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贴在臂弯里,呼吸平稳均匀。
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个还算不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