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回到大壑的时候，龙母正在甘渊宫外的礁石上等他。
海风从东边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没有问丹水宴的事，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说：“去歇着吧。”
烛龙应了一声，往甘渊宫深处走去。
甘渊宫的海水压下来，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他躺进寝殿的石榻上，从怀里摸出那片赤红的凤羽——是九凤落在他衣摆上的。他捡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衣角，她的衣角很软，带着丹穴山特有的梧桐香气。
那片羽毛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但他攥在手里，觉得沉。
他把凤羽贴在胸口。隔着龙鳞和皮肉，那片羽毛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他试着运起龙族避水诀，想用寒气压制这股燥热，可那凤羽上的南明离火气息，早已顺着血脉渗进了他的元神里。他越是想压，那股梧桐香气就越是浓烈，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困在这一方逼仄的石室里。
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的样子。丹水宴上，她低眉浅酌，袖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她借着袖摆遮掩，极轻地向他颔首——那个动作快得像错觉，但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她说一句话？等她又看他一眼？等她从对面走过来？她不会走过来。他也不会走过去。
他们隔着整个宴席，隔着推杯换盏的族人，隔着龙族和凤族之间越来越宽的裂缝。
烛龙把凤羽压在枕下，翻身面朝石壁。石壁上刻着龙族的图腾，古老的纹路在暗沉的海水里泛着微光。他盯着那些纹路，脑子里却全是丹穴山的晚霞。
龙母站在甘渊宫外的礁石上，看着烛龙寝殿的方向。
她转身离去时，脚下的海水忽然翻涌起一阵暗流。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暗流中隐隐浮现的赤色光晕——那是凤族的气息，竟混在儿子的龙气里，怎么都化不开。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水面上，那赤色光晕散开又聚拢，像极了某种无法斩断的因果。
她收回手，指尖微凉。心中那声叹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天意如此，她又能拦得住几分？
丹穴山。
九凤回到梧桐宫的时候，凰后正在偏厅的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
丹穴山的夜晚没有大壑那么冷，山顶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清香，从石窗灌进来。凰后坐在灯前，手里的针线一上一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九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凰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长辈们多说了几句。”
凰后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缝补。九凤走到东侧自己的洞府里，坐在妆奁前，对着铜镜拆发髻。铜镜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困倦，是另一种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赶紧低下头。
凰后的声音从偏厅传过来：“丹水宴上，可有什么趣事？”
九凤的手顿了一下。簪子从发间滑出来，落在妆奁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
她把簪子捡起来，放进匣子里。凰后没有再说话，针线继续一上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九凤从袖底摸出那枚龙鳞。
烛龙塞给她的时候，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朱雀都没发现。他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只碰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龙鳞很凉，带着甘渊宫那股冰冷的海水气息，她握在手心里，一路上，直到掌心发烫。
她低头看着那枚龙鳞。鳞片不大，暗青色，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烛龙褪下的旧鳞——龙族每千年褪一次鳞，他挑了一片最好看的，藏在袖子里，等了一个宴席，才找到机会递给她。
九凤把龙鳞包进丝帕里，压进妆奁最深处。那枚龙鳞明明只有巴掌大，压进妆奁最底层时，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那不是鳞片，而是一座微缩的昆仑山。她盖上匣子，手指在锁扣上摩挲了许久，指腹被冰冷的金属硌得发白。
她觉得这妆奁变了。往日里装的是珠翠金银，轻飘飘的；如今装了这枚龙鳞，竟沉重得让她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快没了。
凰后收拾好针线，起身走到九凤身后，替她拆发髻。手指很轻，一根一根拆，什么也没说。
忽然，凰后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触到了一缕发丝，那发丝上竟缠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深海的味道。那是大壑特有的咸腥，与丹穴山的梧桐香格格不入。凰后捻着那缕发丝，动作停滞了半息。她抬起眼，看向铜镜。镜子里的女儿眉眼低垂，看似恭顺，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出卖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
凰后松开了那缕发丝，拿起梳子，一下，又一下，梳得极慢，像是在梳理一段理还乱的乱麻。
“你头上的桂花油，是不是用完了？”凰后问。
九凤愣了一下：“……嗯，明日叫人去备。”
凰后没有再问。
丹穴山外。
青龙没有随族人立刻离去。
他站在古松后面，手里拿着应龙落下的一串野花。他看着白虎失魂落魄地跟在朱雀身后，手里那块暖玉送出去又被推回来，白虎脸上那种强撑的笑意，像极了此刻镜子里的自己。
青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花，花瓣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软烂。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大家都在藏。烛龙藏了情，白虎藏了怯，而他，藏了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单相思。
他松开手，任由那串野花被山风卷走，落入万丈红尘。
烛龙把凤羽藏在枕下，九凤把龙鳞藏进妆奁。
他们以为藏得很好。
以为谁都不会发现。
但甘渊宫的海水知道。那片海水从烛龙出生就看着他，他每一次翻来覆去睡不着，海水都知道。梧桐宫的灯火也知道。那盏灯从九凤小时候就亮着，她每一次低头掩饰眼神，灯火都照见了。
龙母站在甘渊宫外的礁石上，海风灌进袖子，鼓荡如帆。她看着大壑深处那片赤色光晕，最终什么也没说。
凰后坐在梧桐宫的灯下，手里捏着那枚从九凤发间取下的梳子，指腹摩挲着梳齿，最终也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甘渊宫的海水翻涌到天亮。
梧桐宫的灯火，也亮到了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