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壑之水无风自涌,亿万顷碧波如镜面般破碎,又迅速在某种古老威压下重归平静。
龙族长子烛龙破浪而出,赤红的龙角划破长空,身后跟着二弟青龙和小妹应龙。
青龙牵着应龙的手,小丫头从浪尖上跳下来时,绣鞋踩在湿润的沙地上差点滑倒,被二哥一把稳稳拽住。
青龙无奈地替她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莫要乱跑,今日来的都是洪荒大能。”应龙乖巧地点头,竖瞳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偷偷打量着四周。
不死山方向,九道流光划破天际,九凤展翼,赤红的翎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雀跟在长姐身后,姐妹俩落地时衣袂未沾一丝尘埃,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南明离火,将周遭的寒气逼退三尺。
昆仑虚祥云铺道,瑞气千条,麒麟祖携王后踱步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转瞬又化作虚无。
白虎扶着幼妹玄武,六足踏地无声,那玄武虽年幼,背上的龟甲却隐隐透着镇压四极的厚重道韵。
这是龙汉初劫之前,洪荒最好的时代。没有无休止的杀伐,没有染红苍穹的怨气。三族之长带着各自的王后与嫡子,在丹穴山下相聚。
凤与凰夫妇以主人的身份摆下丹水宴,祖龙与龙母携子入席,麒麟祖与麒麟后率七子落座。
酒过三巡,丹穴山的灵果香气与琼浆玉液的醇厚交织在一起。
应龙坐在青龙旁边,小手还攥着二哥的袖子,竖瞳里映着对面凤族那对姐妹——九凤端庄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是长姐风范;朱雀明亮热烈,眼波流转间似有火焰跳动。
姐妹俩正好也在看她,应龙脸颊微热,把脸往青龙胳膊后面躲了躲。朱雀看见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日的骄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长辈们举杯,谈论着天地灵气的流向与先天灵宝的归属,言语间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烛龙端坐于祖龙身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推杯换盏的族人,落在了对面的九凤身上。作为凤族凤火房的长女,九凤此刻正低眉浅酌,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灼热而克制的视线,她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是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极轻地向着烛龙的方向颔了颔首。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早在百年前东海之滨的偶遇,两人便已互生情愫。可如今,他是龙族长子,她是凤族长女,身后背负着两族日益膨胀的野心与气运。
烛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知道,这杯酒喝完,或许便是两人此生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对望,九凤似有所感,抬眸间眼底是一片清冷的决绝,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那点微不可察的情丝,生生掐灭在喉间。
宴散,夕阳将丹穴山染成一片醉人的酡红,长辈们在山顶密室议事,隔绝了天机,孩子们则留在山坡的草地上。
风从南明不死山顶吹下来,混着大壑的咸腥与昆仑的冷冽。
应龙坐在青龙旁边,手里抓着一把从山脚下捡的野花,花瓣被她一片一片揪下来,落在繁复华丽的裙摆上。
“二哥,”应龙忽然开口,声音软糯,“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她身上的火,为什么看着不烫人?”
青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的朱雀正仰头看着天边的流云,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轻声道:“那是南明离火,主掌天地礼法与文明,等你长大了,或许能明白。”
不远处,白虎正笨拙地试图用爪子去拨弄玄武背上的纹路,惹得小玄武缩成一团,发出闷闷的笑声。可白虎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朱雀那边飘,他手里攥着一块从昆仑虚带来的暖玉,那是他精心挑选、想送给朱雀的礼物,可几次想要起身,看到朱雀正专注地看着流云,他又讪讪地坐了回去,只能借着逗弄玄武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青龙自然也看到了白虎的小动作,以及白虎看向朱雀时那藏不住的炽热眼神。
青龙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转头看向朱雀,刚想开口唤她,却见朱雀恰好回过头。少女的目光在青龙沉稳的侧脸和白虎紧张的身影之间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为了躲避什么似的,迅速偏过头去,耳根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这一刻,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微妙的酸涩,连风都变得有些迟疑。
他们不知道这是龙汉初劫之前三族最后一次坐在一起——没有人知道。
那轮悬在头顶的明月,此刻温柔如水,六百年后却会照见不周山下堆积如山的尸骨,照见祖龙的悲鸣,照见凤族梧桐木尽毁的焦土,照见麒麟族踏遍大地却无处容身的凄凉。
六百年后在不周山拼死搏杀、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那些人,此刻正坐在同一片山坡上,吹着同一阵晚风,看着同一轮月亮。
应龙手中的花揪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斗初现,天真地问道:“二哥,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吗?”
青龙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轻声道:“会的。只要我们在,洪荒就会好好的。”
风更大了些,卷起几片落叶,像是命运发出的第一声叹息,却无人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