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后，陈远舟把西伯利亚带回来的那颗球体从钛合金罐里取出来，放在安全屋的书桌上。它在桌上缓慢脉动，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比他第一次见到时慢了很多，接近每分钟四十五次。方知微用探测仪扫了整整一天，数据表明它的能量输出正在衰减，不是衰减到零，是衰减到一个极低的背景水平——和青岛那片海沙地里的那颗一样，进入休眠状态。
“它在等。”方知微关掉探测仪，把数据导入笔记本电脑。“等下一颗被找到，等七颗全部归位，等某个还没有发生的信号。”陈远舟把手放在球体上，感受它表面温热的、像皮肤一样的触感。“它不需要被打开，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把球体重新装进钛合金罐，旋紧盖子。罐子放在书桌下面的地板上，和那块刻着“又”的石头并排。第二颗归位了。还有五颗。
接下来的日子，他恢复了在学校的课程。春天的北京，风沙很大，但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暖意。他站在讲台上，讲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讲光速不变，讲同时性的丧失。学生坐在下面，有人记笔记，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瞌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他的右手开始出现新的变化。手背上那条淡蓝色的纹路又浮出来了，不是从皮肤下层渗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纹路比之前更细、更密，从无名指的指根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从小臂延伸到肘部。
方知微每周来一次，用探测仪扫他的手臂。数据表明，那些纹路不是色素沉着，是皮肤下的筋膜层发生了结构改变——胶原纤维的排列方式被某种外部场重新组织了，形成了一套规则的、几何形状的网格。网格的节点，对应着他身体上的穴位。不是巧合，是一种功能性的重布线。
“它在改造你。”方知微把探头从他肘部取下来，屏幕上的波形显示，他手臂上的电场分布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正常分布，而是呈现出一套规则的、同心圆状的图案。“它让你的身体变成了一根天线。你身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接收器。”
陈远舟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纹路。“它在接收什么？”
“在接收其他‘瞳’的信号。”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新的世界地图，铺在桌上。七个红圈，两个已经划掉了，还有五个。她用铅笔在东边那个红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太平洋底那颗，你已经还回去了。但它的信号没有完全消失。你身上还有残余。”
陈远舟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心。那个暗红色点已经沉到皮肤下面很深的地方，肉眼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不是残余。是连接。它一直在线上。”
方知微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能感觉到其他几颗吗？”
陈远舟闭上眼睛。黑暗。然后是光——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在意识深处浮现的光点。七个，暗红色的，分布在一个没有上下、没有远近的空间里。两个很亮，在近处。五个很暗，在远处。最暗的那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光微弱到几乎要熄灭。“南边那颗，安第斯山脉。它在衰减。不是休眠，是衰减。”
方知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衰减是什么意思？”
“它的能量在流失。如果不尽快找到它，它可能会消失——不是消失，是自我关闭。像一颗耗尽了燃料的恒星。”陈远舟睁开眼，从桌上拿起那张地图，看着南美洲那个红圈。“我要去。”
“你一个人？”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从书桌下面拿出那个钛合金罐，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那颗休眠的球体。它安静地躺在罐底，暗红色的光几乎看不到了。他把盖子旋紧，放回原处。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机票，放在桌上。北京——利马。后天。“我订了两张。”
陈远舟拿起机票，看着上面的日期。“你不知道我要去。”
“我知道。”方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刻着“明”的钥匙——不，它已经不是钥匙了。它在和第一颗“瞳”融合之后就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块状物，方知微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她把它放在桌上，和机票并排。“它告诉我的。”
块状物的表面正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频率和陈远舟右手心那个沉下去的点完全同步。他伸手去碰它，指尖触到它表面的瞬间，一阵刺痛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不是在伤害他，是在校验。它在确认他的身份，确认他还是那个被选中的人，确认他还有能力继续。
他把块状物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它很烫，但不会灼伤皮肤。它的温度和他在西伯利亚冻土下抱起的那个球体一样，比体温高几度，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方知微看着他的手。“它认你。”
陈远舟把块状物放回桌上，拿起机票，装进口袋。“后天走。”他走出安全屋，走进走廊。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方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块发光的块状物，它的光正在减弱，不是熄灭，是随着他的远离而衰减。
她把它装进口袋，关上门。
走廊的灯全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