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把那张过期车票折成纸船之后，又过了七天。
七天里，他照常去学校，照常上课，照常批改论文。右手不再抖了，手背上那条淡蓝色的纹路也沉到了皮肤下面，只有在夜里关了灯、把手臂举到眼前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深海鱼类的腹面。方知微每周来两次，带新的检测设备，测他的体温、心率、脑电波、皮肤阻抗。所有数据都回到了正常范围。
“它在休眠。”方知微把探头从他胸口取下来，屏幕上的波形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异常。“不是消失了，是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陈远舟把衣服扣好，走到窗边。北京的初春，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已经有了温度。他把右手举到阳光下，手背上的纹路在强光下完全隐形。“它在等什么？”
“等刺激。等下一个信号。”
他放下手，转过身。桌上摊着那张世界地图，七个红圈还在。东边那个，太平洋底。北边那个，西伯利亚。西边那个，塔克拉玛干。南边那个，安第斯山脉。非洲那个，撒哈拉。南极那个，冰盖下。还有一个，在青岛那片海的沙地里。七个圈，七颗“瞳”。一颗被束星北发现，被林怀德守护，被卫明传递，被他放归。剩下的六颗，还在原地沉睡。
陈远舟把手按在东边那个红圈上。“这颗，离我们最近。如果它醒了，我能感觉到。”
方知微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你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醒？”
“它自己会告诉我。”
他没有等太久。三天后的凌晨，他被一阵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震颤惊醒。不是地震，不是身体的病痛，是那种在大兴安岭裂缝深处感受过的、整个空间都在共振的嗡鸣。他坐起来，右手心那个已经消失的暗红色点重新浮现，不是慢慢浮现，是一瞬间从皮肤底层弹出来的，像一颗被按进水里的软木塞终于挣脱了束缚。点开始脉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是心跳，是某种更高频的信号，像摩尔斯电码。
他抓起手机，拨了方的号码。响了一声，她接了。
“你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
“东边那颗。它动了。”
方知微沉默了几秒。“我刚收到海洋监测站的数据。马里亚纳海沟附近，凌晨两点十一分，海底磁场强度出现了持续三十秒的尖峰信号，波形和你手上那个点脉动的波形一致。”
“它在叫我。”
“你要去？”
陈远舟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块从大兴安岭带回的黑色石头，放在桌上。圆点，中间一点。他用手按住那个点，手心的暗红色点和石头的点重合。石头开始发热。不是被他的手暖热的，是从内部开始发热。暗红色的光从石头的表面透出来，不是脉动，是持续的光。
他把它装进口袋，走出卧室。方知微已经在楼下等了，车没熄火。
“这次我跟你去。”她说，不是商量的语气。
陈远舟上车，关门。车驶入夜色。“你知道路吗？”
“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没有路。只能坐船。”
她把车开到了天津港。一艘远洋科考船停靠在码头上，船体雪白，舷侧印着“科学”两个大字。舷梯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五十多岁，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看到方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带着他们上了船。
船舱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叠海图，最上面那张标注着马里亚纳海沟的地形。男人指了指海图上的一个点。“你们要去的地方，在这里。水深一万米出头，人类载人潜水器去过不到十次。你们要下去的东西——它有多大的抗压能力？”
陈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放在桌上。石头上的暗红色光已经熄灭了，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的石头。
“不是我们下去。是它下去。”
男人看着那块石头，沉默了几秒。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凉的，光滑的。他收回手，点了点头。“明天早上八点起锚。三天后到达作业区。你们在船上待着，不要乱走。”
他走出船舱，关上了门。船体在码头的水面上轻轻摇晃，像一个正在醒来的摇篮。
方知微坐在铺位上，从背包里拿出那台电磁场探测仪，把探头贴在石头上。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一条规则的、正弦波形状的曲线。“它还在发射信号。频率比之前低了，波长更长了。它能穿透很厚的岩层和水层。”
陈远舟从她手里拿过探头，贴在自己右手心上。波形变了，不是正弦波，是一串脉冲，和石头上的波形频率相同，但相位相反。“它在和我同步。不是它在叫我，是它在调整自己，匹配我的频率。”
“匹配之后呢？”
陈远舟把探头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码头。“匹配之后，我就是它的遥控器。”
船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作业区。海面是深蓝色的，看不到底。陈远舟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手里握着那块石头。它在发烫，不是灼烧，是一种持续的、像被体温捂热的暖意。方知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已经不再是规则的曲线，而是一串密集的脉冲，像一颗正在急速跳动的心脏。
“它就在下面。”方知微说。
陈远舟把石头举到眼前，透过灰白色的表面，他能看到内部那团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旋转。他把石头贴在自己的右手心上，手心的暗红色点和石头的点重合。
石头开始脉动。不是他的心跳，是下面那颗“瞳”的心跳。它在海底一万米的地方脉动，隔着十公里的海水、隔着数公里的地壳，他的手心能感觉到那个脉动。不是通过神经，是通过场。电场、磁场、引力场——那个东西释放的能量场穿透了一切障碍，和他身体里的残余能量形成了共振。
他走到船舷边，把手伸出去，悬在海面上方。
“放它下去。”方知微说。
陈远舟没有松手。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石头，看着它表面浮现的暗红色光，看着它内部那团缓慢旋转的光。
“它不想下去。”
“它想。它只是在等你的指令。”
陈远舟把手收回来，攥紧石头。闭上眼睛。他“看到”了海底。一万米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压力和永恒的黑暗。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一道裂缝，和山西那座山里的裂缝一样，和青岛那片海里的裂缝一样，和大兴安岭那个洞口一样。裂缝底部，嵌着一颗球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直径大约半米。它在脉动，频率和他手心的石头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松开手。石头从他手心里滑落，坠入海面。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石头沉下去了。它没有浮起来，没有悬浮，没有犹豫，笔直地沉向海底。
陈远舟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手心的暗红色点还在脉动，但频率在降，在慢，在从心跳变成海浪，从海浪变成潮汐，从潮汐变成某种他无法命名的、属于地球本身的节律。
“它在回去。”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探测仪的屏幕转给他看。波形正在衰减，从尖锐的峰变成平缓的丘，从平缓的丘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陈远舟把手从船舷上拿开，转过身。“它到家了。”
他走回船舱，坐在铺位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个暗红色的点还在，但颜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它在等。等下一次唤醒，等下一个指令，等下一颗“瞳”被找到。
方知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块从大兴安岭带回的黑色石头——不，不是那块。那块已经沉进海里了。她手里的是另一块，她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灰白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林怀德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把第一颗放回去了，就把这个给你。”
陈远舟接过石头。它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他把石头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字：“又。”
又。再一次。不是结束，是重复。放下一颗，拿起另一块石头。再放下一颗，再拿起另一块。直到七颗全部归位，直到那些沉睡在海底、地下、冰川深处的“瞳”都回到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把石头装进口袋。
船在作业区停了三天。每天，陈远舟都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把手伸进海水里。海水是凉的，但他手心的那个点每次碰到海水都会微微发烫——不是海水热，是它在和海底那颗“瞳”做最后的通信。它在确认它已经归位，在确认它没有被损坏，在确认它还在脉动。
第三天傍晚，信号断了。不是衰减，是彻底消失。探测仪的屏幕上，那条波形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陈远舟把手从海水里抽出来，手心的那个点不再发烫，不再脉动，不再有任何反应。它沉下去了，和那颗“瞳”一起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方知微关掉探测仪，把它装进背包。“结束了？”
陈远舟看着海面。夕阳把海水染成一片暗红，和“瞳”的颜色一样。“结束了。”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船在第四天早上起锚返航。陈远舟站在船尾，看着作业区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
方知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新的石头，灰白色的，没有任何刻痕。“下一颗，在哪里？”
陈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世界地图，展开。北边那个红圈，西伯利亚。“冻土下面。”
“什么时候去？”
“等它叫我。”
他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两个人站在船尾，看着海面上翻涌的白浪。远处，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又钻入水中。
陈远舟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了卫明。卫明说过，他坐在洞里，能感觉到海豚跃出水面的那一刻。不是听，不是看，是一种“知道”。现在陈远舟也能了。他“知道”那群海豚会在哪里跃出，会在哪里钻入。不是预知，是感知。他的感知被那个东西扩展了，延伸到了肉眼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范围。
海豚消失在远处的浪花里。船继续向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