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彻底隐入远山,延寿巷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巷子里零星的路灯忽明忽灭,光晕被铺外弥漫的黑雾啃噬得只剩微弱光斑。
走阴铺的木门,被一股阴冷无声的阴力缓缓推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没有半点吱呀声响,却让屋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原本昏黄跳动的油灯,火苗骤然缩成一团青蓝色,光线黯淡得几乎照不清眼前之物,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又麻又冷。
小七瞬间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攥紧守灵铜铃,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铜铃铃身疯狂震颤,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像是被一股阴邪之力死死捂住,原本清亮的铃音被闷在里面,只剩急促的嗡鸣。
少年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惧:“陈先生……这东西……好凶,比纺织厂的煞气还瘆人……”
陈砚扶着桌沿缓缓站定,丹田内依旧空虚发疼,纯阳本源耗损后,周身阳气微弱,可他眼神依旧沉静,半阴眼悄然开启,淡青微光穿透昏暗,直直看向那道门缝。
没有狰狞的鬼影,没有浓烈的煞气,只有一缕缕淡黑色的阴气,如同纤细的发丝,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缠绕在桌脚、椅腿,顺着地面缓缓攀爬,所过之处,留下湿漉漉的水渍,水渍泛着冷光,触之冰寒刺骨。
阴气之中,藏着数道细碎的虚影,身形矮小,轮廓模糊,看着像是未成年的孩童,轻飘飘地悬在门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一道道细碎又空灵的童声,隔着门板,幽幽传来,声音软糯,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叔叔……开门呀……”
“我们的东西……落在你这里了……还给我们……”
童声此起彼伏,细细软软,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却没有半分孩童的朝气,反而冰冷空洞,带着化不开的执念,一遍遍叩击着人心。
陈砚眉头微蹙,握紧手中桃木簪,簪尖金光微弱,却依旧稳稳护在身前。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些怨影并非凶煞,也不是断阴宗操控的邪物,而是夭折孩童的残魂,因阴阳失衡、老城阴气泛滥,被唤醒了残存的执念,寻着气息找上门来。
可他这走阴铺,近日只处理了城东缠魂阴骨、城南无头怨镜,从未沾染过孩童遗物,何来他们遗失的东西?
“你们要找的东西,不在我这里。”陈砚声音平稳,刻意放缓语速,带着走阴人独有的安抚力道,试图稳住这些残魂,“此地是走阴铺,专渡枉死亡魂,你们若有冤屈,可慢慢道来,我自会帮你们化解执念,送你们往生。”
门外的童声骤然停顿,片刻后,变得愈发急促,带着委屈与怨怼,声音尖锐了几分:“在的……就在里面……红红的……圆圆的……还给我们……”
“不给我们……我们就一直跟着你……让你睡不着觉……”
话音落下,铺外的黑雾猛地暴涨,那几道孩童虚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身形愈发清晰。
他们穿着破旧的布衣,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没有神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手脚冰凉僵硬,正是早年间夭折、葬在老城郊外乱葬岗的孩童残魂。
因断阴宗连日搅乱阴阳,地脉阴气上涌,才让他们从沉睡中醒来,执念不散,一心寻找遗失的物件。
小七吓得往后缩了缩,却依旧挡在陈砚身前,咬着牙摇动铜铃,哪怕铃音发不出来,也依旧死死握着,想要护住阳气虚弱的陈砚:“你们别过来!陈先生身体不舒服,不许伤害他!”
孩童残魂被铜铃微弱的阳气一冲,动作顿了顿,却没有退去,反而缓缓朝着床边挪动,空洞的眼神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细细搜寻着,嘴里不停念叨着:“红红的……圆圆的……我的……”
陈砚心头一动,猛然想起昨日处理城东缠魂阴骨时,从碎骨堆里,捡到过一枚小小的、染红的木质圆球,是孩童玩物,沾染了微弱怨气,他当时随手放在了桌屉里,想着日后一并净化,竟忘了此事。
想来,便是这枚木球,引来了这些孩童残魂。
原来这木球是孩童生前心爱之物,死后执念依附,至于为何这么多孩童前来,断阴宗向来狠绝,想必是一起遭遇不测,以致死后魂魄纠缠。如今城中阴阳起波动,孩童残魂感知到物件气息,才一路寻到走阴铺。
想通缘由,陈砚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不再戒备,而是缓缓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枚小小的红木圆球。
圆球表面光滑,被摩挲得发亮,沾染着一丝微弱的孩童阳气与执念,没有半分凶戾,只有淡淡的不舍。
“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吗?”
陈砚举起木球,声音温和。
看到红木球的瞬间,屋内的孩童残魂瞬间停下动作,空洞的眼神里,竟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原本冰冷的气息,也柔和了几分,嘴里不停念叨着:“是我的……是我的……”
门外的黑雾渐渐散去,油灯的火苗,重新恢复成暖黄色,屋内的寒意,也慢慢消散。
小七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又要迎来一场恶战。
陈砚握着红木球,看着眼前这些稚嫩的残魂,心底微微动容。
他们并非恶魂,只是一群执念未消的孩子,生前未能好好长大,死后还要被阴邪惊扰,连一件心爱之物,都要苦苦追寻。
断阴宗搅乱阴阳,害的从来不止是活人,还有这些无辜的亡魂。
“此物我还给你们,”陈砚缓缓蹲下身,将红木球轻轻放在地面,声音郑重,“你们的执念已了,莫再留恋阳世,随我念渡魂咒,去往阴曹,入轮回,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平安长大。”
说罢,他强忍体内不适,指尖捏诀,轻声念起渡魂安魄咒,声音温和,穿透夜色,安抚着这些漂泊的残魂。
淡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笼罩住孩童残魂与红木球。
孩童们拿起木球,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陈砚微微躬身,小小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变得透明,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笑意,最终化作缕缕白光,顺着敞开的铺门,飘向夜色深处,彻底消散。
铺外黑雾散尽,延寿巷恢复平静,路灯恢复明亮,夜风拂过,带着寻常夜晚的凉意。
油灯静静燃烧,屋内暖意重回。
陈砚站起身,只觉浑身愈发乏力,踉跄了一下,被小七连忙扶住。
“陈先生,你怎么样?是不是又难受了?”小七急切问道。
“无妨。”陈砚摇了摇头,看向门外平静的夜色,眼底却依旧凝重,“孩童残魂上门,只是开端。老城阴阳失衡,越来越多的亡魂会被唤醒,接下来,只会更忙。”
他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慌张,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声音急促:“陈砚,不好了!城西、北郊,同时出了怪事,好几户人家都被阴魂缠上,阴九刚才传来消息,那断阴堂主,又在城外现身了!”
刚平息一场小诡事,更大的危机,再次接踵而至。
老城的风雨,终究是越演越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