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淡白晨光,深秋的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北郊废弃纺织厂的断壁残垣。
满地狼藉的血色阵法早已被纯阳之力净化,阴木柱烧成灰烬,尸煞残骸化作一滩滩黑水渗入泥土,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煞气,还在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陈砚靠在老周宽厚的肩头,浑身脱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强行催动师父遗留的纯阳本源,虽重创断阴堂主、捣毁分舵,可经脉里传来的阵阵钝痛,以及丹田处的空虚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番透支的代价。
陈砚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全靠老周半扶半架着才能前行。
小七背着两人的包袱,攥着守灵铜铃走在身侧,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激战的亢奋,却也满是担忧,时不时回头看向陈砚,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跟不上两人的步伐。“陈先生,你再撑会儿,马上就到延寿巷了,回去好好歇几天,阳气肯定能补回来。”
老周眉头紧锁,粗粝的手掌稳稳托着陈砚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心疼:“下次再敢这么不要命,我直接把你锁在铺子里,哪儿都不让你去。纯阳本源是保命的底牌,不是拿来硬拼的,真要是出点事,我怎么对得起你师父?”
“我知道。”陈砚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笃定,“当时别无选择,血煞出手,我们没人能挡,不拼一把,所有人都得死在那里。”
老周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他心里清楚,陈砚看着性子清冷,却比谁都有担当,若是重来一次,这少年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阴九缓步走在一侧,玄色长衫上沾了些许灰尘,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清冷气场。他始终与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指尖慢悠悠转着那枚黑铜钱,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晨雾,像是在警惕着什么。直到此刻,血煞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稍稍收敛周身紧绷的阴力。
“断阴堂主虽退,却并未重伤根基,断阴宗向来眦睚必报,不出三日,必定会有动作。”阴九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警醒,“你们接下来务必低调行事,别再贸然接市井阴事,先养好元气。那堂主吃了纯阳之力的亏,定会想方设法找克制之法,甚至会对你们身边的人下手。”
陈砚微微颔首,心里清楚阴九所言非虚。昨夜一战,他们捣毁了断阴宗在老城的重要分舵据点,还伤了他们的人,这笔仇,断阴宗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蛰伏,只是为了更凶狠的反扑。
一路无言,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穿透云层,洒下暖融融的光,终于回到了老城腹地。延寿巷口的早点铺已经开张,热气腾腾的雾气升腾,烟火气扑面而来,与北郊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瞬间抚平了几人心底的紧绷。
将陈砚送回走阴铺,老周仔细叮嘱小七守在铺中,寸步不离照看,又留下几张镇宅符贴在门窗,才转身返回殓尸铺。他要去整理昨夜的残局,安抚获救的百姓,同时排查城中是否还有断阴宗残留的暗线,忙得脚不沾地。
阴九站在巷口,没有进门,目光落在铺门上方的桃木匾上,淡淡道:“我会在城中再留几日,帮你盯着断阴宗的动向。交易依旧作数,日后我需要你帮忙时,你不可推辞。”
“多谢阴先生,我记下了。”陈砚靠在门框上,轻声回应。
阴九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隐入巷尾的人流之中,转瞬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铺内渐渐安静下来,小七麻利地烧了热水,找出师父遗留的纯阳滋补草药,煮成温热的药汤端到陈砚面前。“陈先生,快把药喝了,这是补阳气的,我爷爷说喝了好得快。”
陈砚接过药碗,小口饮下,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丹田缓缓散开,缓解着经脉的痛楚。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按照师父传授的吐纳法慢慢调息,试图引导残存的阳气滋养经脉,可丹田处依旧空空荡荡,纯阳本源损耗后,恢复速度慢得惊人。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残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七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守灵铜铃静静放在一旁,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起来,铃音细若蚊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急促。
陈砚猛地睁开眼,半阴眼青芒微闪,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铺外的延寿巷,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淡淡的黑雾,不是断阴宗的浓烈煞气,而是一股阴冷黏腻的缠魂阴气,顺着门缝、窗缝悄悄钻进铺内,所过之处,空气瞬间凉了几分。
这股气息,比城东的缠魂阴骨更隐晦,比城南的怨镜更刁钻,像是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蔓延而来。
小七被铃音惊醒,瞬间坐直身子,握紧铜铃,脸色发白:“陈先生,有东西来了!不是断阴宗的人,是……是阴魂,而且不止一个!”
陈砚缓缓站起身,虽依旧浑身乏力,却握紧了枕边的桃木簪,目光死死盯着铺门。
铺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响,一圈圈绕着走阴铺走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时机。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再次笼罩老城。
走阴铺内,灯火昏黄,铺外阴气缭绕,诡影徘徊。
本以为捣毁分舵后能有片刻喘息,却没想到,新的诡事,竟来得如此之快。
是老城阴阳失衡后,滋生出的更棘手的阴邪。
陈砚握紧桃木簪,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沉静的戒备。
他知道,自从踏上走阴路,踏入这场与断阴宗的博弈,就再也没有安稳日子可言。
无论是邪派作祟,还是阴魂扰民,他都必须一一面对。
铺门,忽然被一股阴力,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