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离开王府后，并未急于前往大理寺履职，而是悄然融入市井人流。
他刻意扮作落魄秀才模样，额前碎发掩去那双曾令人难忘的眼眸，塌腰蹒跚的步态仿佛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唯有挺直的脊背，仍倔强地昭示着主人不屈的风骨。
他行至柳业承府邸附近的一家酒馆。此处向来是不得志书生的聚集地，他们自觉科考无望，便在此挥斥方遒，期盼能得贵人赏识，收为门客。
因确有过一步登天的先例，故而引得更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游书熠花了一两银子的进门费，寻了个角落自斟自饮。
不多时，话题便扯到了陈烬言杀妻案上，酒馆顿时热闹起来。
“这游大人未免辜负多年情谊，判得如此之重，可怜孙氏母子今后孤苦无依。“一位书生一手执壶一手举杯，已有几分醉意。
“此言差矣，若因私情而弃国法，实不可取。“邻座一年长书生立刻反驳。
……
见话题始终绕不开案子本身，游书熠适时开口：“这游大人如此判决，日后在三司之间，该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若游大人继续任大理寺评事，日子或许还好过些；若是因此升了官，大理寺怕是举步维艰，更遑论其他两司。“
“若不升官，倒显得他判案公允，能折服不少人；若是升了官，岂不被视作踩着好友尸骨上位？“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此言不妥，“另一人摇头，“以柳寺卿对大理寺的掌控，游大人若不能为其所用，恐怕会是下一个孙文清。“
提及孙文清，众人顿时沉默。
“孙大人当年风采不输如今的游大人，可现在在大理寺……“说话人饮了口酒，低声道，“但愿游大人莫要步其后尘。“
“诸位多虑了，“一个爽朗的声音打破沉寂，说话人抬眼扫过游书熠的方向，“这案子上游大人简直如有神助。倒是不知，柳寺卿、崔尚书和易大夫这三位，究竟谁更胜一筹？“
“这还用说，自然是……“
……
游书熠见话题终于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便不再言语，只透过窗户望向街景，心思却全在他们的交谈中。
待酒客渐散，他正欲起身，忽觉阴影笼罩，抬头见是两个眼熟的年轻人，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二位有何指教？“他客气问道。
“游大人果然不记得我们了，“其中一人拱手，“小生柳明，不敢忘记大人的救命之恩。“说罢便要下拜，被游书熠连忙阻止。
“今日私访，不便声张。“他示意两人坐下。
“大人今日可有所获？“另一人开口，游书熠听出正是方才将话题引向三司的那人。
“多谢。“他点头。
“大人明日可还来？“柳明目光灼灼。
“嗯，还想多了解些三司和几位大人的事。“游书熠颔首。
“那大人明日从后门进，上二楼寻我，我给大人安排个好位置。“那人神秘一笑。
游书熠正感疑惑，柳明已笑着解释：“万兄是这家酒馆的东家，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那书熠多谢二位。“
简短交谈后，游书熠离开酒楼时步履轻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双明亮的眼眸中，仿佛映着星河灿烂。
一直称病的游书熠换上崭新的绯色官袍，神采飞扬地前往大理寺，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刚踏入大门，忙碌的官员们便纷纷上前道贺，脸上堆满真诚的笑容。
“恭喜游大人高升！“
“同喜同喜，全仰仗各位同僚。“游书熠满面春风地与众人寒暄。待穿过人群，行至无人处，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敛去，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平静。
来到大理寺卿柳业承与少卿秦岳的处理公务所在之处外，他脸上又重现少年得志的春风神情，躬身行礼：“书熠见过柳寺卿，见过秦少卿。
书熠初担此要职，心中惶恐，特来向两位大人求教为官之道。两位大人宦海沉浮多年，必有诀窍可教书熠，不知书熠可有荣幸聆听教诲？“
柳业承与秦岳皆须发灰白，年过半百，脸上带着官场历练出的圆滑。见游书熠行大礼，柳业承连忙起身，却似腿脚不便，待他礼毕才赶上扶起：
“游大人年轻有为，得皇上器重，老头子我可受不起这份大礼！“
秦岳端着茶盏，用茶盖轻轻刮着浮沫，语气轻佻而敷衍：“游大人说笑了，我们都老了，今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大人只需做好分内事即可。“
柳业承则言辞谨慎：“游大人是皇上亲封，自然有过人之处。大理寺的官员都是本分人，兢兢业业，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游书熠面露难色，苦笑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书熠既是皇上亲封，便要向皇上交差。书熠自知力有不逮，特来请两位大人指点迷津。“
“游大人少年英才，连你都觉得为难的事，何必来为难我们这些老家伙。“柳业承显然不愿多言。
秦岳则自顾自喝茶，仿佛没听见。
游书熠起身便要下跪，言辞恳切：“书熠实在走投无路，求两位大人救命！此后愿以两位大人马首是瞻。“
这次柳业承动作倒快，一把扶住他——这要是真跪了，传出去自己官声还要不要？秦岳看着他“走投无路“的模样，笑道：
“游大人是聪明人，要交差还不简单？新官上任三把火，在大理寺里折腾一下，大家都能理解。“
“游大人如此诚恳，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定当协助大人度过难关。“柳业承缓缓道，“至于如何向皇上交差，那便是大人自己的事了。大理寺上下都会配合大人工作。“
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翻不起什么大浪，折腾两天自会知难而退。
“多谢二位大人提点。“游书熠深深鞠躬，“只是下官人微言轻，还请两位大人相助，书熠才能给皇上交差。书熠先谢过两位大人。“说罢又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游大人客气了，大理寺都是老实本分之人，定会配合大人的命令。“柳业承说着场面话，心中却盘算着：在我的地盘，还能让你翻了天不成？随你折腾去。
游书熠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背影，秦岳不屑地撇撇嘴：“黄口小儿一个，踩着好友上位！你看他那谄媚的样子，真不知道皇上怎么就看上他了。“
柳业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英雄所见略同。在我们的地盘，他还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得到想要的答案，游书熠并未过多纠缠，回到办公处后便写了一份调令。他没有动柳业承和秦岳的人，只是在几个关键岗位上安排了新人，让他们先熟悉事务。
对于这次人事调动，多数人欢喜——本就不多的公务有人分担，自然乐意；也有些人心怀私怨，见调上来的是与自己有隙之人，如今成了手下，心情也颇为舒畅。
而这一切，多亏了万骞的那家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