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来回蹭。张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荒路上,鞋底早就没了,脚掌被碎石划开几道口子,血混着泥,每走一步都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他左手插在衣服内袋里,死死攥着那块晶体,它还在跳,一下一下,跟脉搏对上了频率。
“老子不是说要当化石标本吗?”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前方,“结果硬是靠两条腿从地底爬出来了,这命也太硬了。”
远处那片歪斜的铁皮厂房轮廓终于出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烟囱倒了一半,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门框歪在一边,风吹得它吱呀晃荡。就是这儿。
他咧了咧嘴,牙上还沾着洞窟里的灰。刚才差点在林子里栽倒,脑子里闪过老院长的声音:“小羽啊,人活着,就得往前走一步是一步。”那会儿他还觉得这话又土又烦,现在想想,还挺顶用。
他拖着腿,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门没关,可能根本就关不上了。他抬脚跨过门槛,木板咔的一声裂了半截。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糟。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灭了。角落里堆着破机器、生锈的油桶,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法阵,中间立着个像是从报废发电机上拆下来的金属装置,表面焊着几根铜管,接口处缠着胶带和电线,看着随时会散架。
青丘靠在西边墙角,红裙沾满了灰,尾巴软塌塌地耷在地上,一根都没动。她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快断气了。
玄风背对着门,站在入口内侧,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握着枪,但手臂抖得厉害。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眼神先是警惕, потом——看清是谁后,瞳孔缩了一下。
“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苍狼整个人横在东面墙边一道裂缝前,那裂缝里不断往外冒黑雾,他用肩膀死死顶着一块钢板,额头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嘴里还在骂:“妈的……再撑十秒……不,五秒也行……老子就不信今天全得交代在这儿。”
灵音坐在一个小木箱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子,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看见张羽,眼睛亮了一下,但没站起来,只是把叶子往胸口按了按,好像那是护身符。
没人欢呼,没人冲上来接他。大家都快到极限了,连喘气都像在省电模式。
张羽咧了咧嘴,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他走到法阵边上,站住,把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摊开。
晶体就在掌心,灰红青三色流转,温热,搏动。
“老子没死。”他说,“还把房租押金给带回来了。”
青丘猛地睁开眼,盯着那块石头,一句话没说,但一口气明显顺了过来。
玄风松了口气,手里的枪往下垂了点,但还是没收起来。
苍狼头也不回:“你再晚来五分钟,我就把你那份骨灰盒也订好了。”
灵音笑了,小声说:“我就知道你能回来。”
白泽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那身白袍,像个刚从古装剧片场溜出来的群演。他没说话,直接蹲下,检查那个破装置的接口,手指在几个焊点上敲了敲。
“放进去的时候,别急。”他说,“它认生,得慢慢来。”
“它还认熟人?”张羽扯了扯嘴角,“那它认不认识我长得帅?”
“不认识。”白泽头也不抬,“但它认识魔王的血。”
张羽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老头活了一千多年,幽默感怎么还停留在村口大爷讲冷笑话的水平。
他低头看那装置,中间有个凹槽,形状跟晶体差不多。他试着把晶体凑过去,刚一接触,蓝光“啪”地一闪,整台机器嗡鸣起来,地面跟着震了一下,裂缝里的黑雾猛地喷出一截。
“操!”苍狼低吼一声,把钢板往前顶了顶。
“别硬塞。”白泽冷静地说,“左手贴槽底,用体温导引,让它自己吸进去。”
张羽啧了一声,脱掉剩下半截外套,撕下还能用的一块布,包了包手掌。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空管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按在凹槽底部,右手拿着晶体,缓缓靠近。
这一次,蓝光没闪那么猛。晶体碰到接口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开始往里滑。
“成了?”玄风往前走了一步。
“还没。”白泽盯着读数表——那玩意儿其实是从电子秤上拆下来的显示屏,“能量反冲还没稳定,你现在松手,它能炸飞半个厂子。”
张羽咬牙,继续往下压。晶体越进越深,手臂开始发麻,像是有电流顺着骨头往上爬。他额头冒出冷汗,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但左手没动,右手一点点把晶体推到底。
“最后一寸。”白泽说,“慢点。”
张羽屏住呼吸,手指用力一顶。
“咔。”
一声轻响,晶体完全嵌入。整个装置突然亮起一圈蓝光,顺着铜管蔓延,最后汇聚到顶部一个圆形罩子上。罩子内部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中那道黑色裂缝原本像张开的嘴,不断往外吐黑雾,此刻扩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裂缝边缘的扭曲感减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住了。
“变慢了。”灵音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真的……停了?”玄风盯着裂缝,握枪的手松了些。
“没停。”白泽摇头,“只是被压制了。通道还在,只是开启速度降到了原来的三成左右。”
“三成也够喘口气了。”张羽瘫坐在地上,背靠着装置,累得话都不想说,“总比刚才那种‘一秒爆炸’的节奏强。”
青丘挣扎着坐直了些,看了他一眼:“你这副鬼样子,是从哪个垃圾场爬回来的?”
“地底垃圾焚烧站。”他喘着气,“附带免费电击按摩和高空蹦极体验,下次团建可以考虑。”
苍狼回头瞪他:“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难道哭?”张羽抹了把脸,“我又不是小姑娘,眼泪不值钱。”
灵音 giggled 了一声,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嘴。
白泽走到张羽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眉头皱了皱:“失血过多,内伤没处理,脚底伤口已经感染。再拖两小时,你就真得躺着被人抬出去了。”
“那现在能抬了吗?”张羽问。
“不能。”白泽说,“你还得守着装置。晶体刚稳定,需要有人持续供能引导,至少六小时内不能离人。”
“哈?”张羽瞪眼,“我还得兼职充电桩?”
“你是唯一能兼容的人。”白泽平静地说,“魔王血脉和晶体同源,别人碰,只会引发反噬。”
张羽骂了句脏话,但没拒绝。他挪了挪屁股,靠得更稳了些,左手还搭在装置侧面,感受着那股温热的震动。
玄风终于把枪收进枪套,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低声说:“我没看到追兵,但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来。幽影不会坐视我们稳住局面。”
“那就等他来。”苍狼啐了一口,“老子现在还能抡铁棍。”
青丘勉强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我也还能烧两下。”
灵音从木箱上下来,走到张羽身边,把那片枯叶子放在他脚边:“这个……能让你少疼一点。”
叶子刚落地,就化作一圈淡粉色的光晕,轻轻裹住他的脚。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些。
张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软了点。
白泽站在装置旁,抬头看着那道缓慢收缩的裂缝,轻声说:“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不是胜利。”张羽靠在机器上,眼皮有点打架,“只是……没当场死透。”
“这就够了。”白泽说,“有时候,活到明天,就是最大的希望。”
屋外,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乌鸦叫了两声,飞远了。
张羽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放在装置上,晶体在底下微微发光,像一颗不肯停的心脏。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动。
还能呼吸。
还能骂人。
还能坐着等天亮。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没睡着,但也没睁。
耳边是机器的嗡鸣,是同伴粗重的呼吸,是裂缝被压制时发出的低频震颤。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在。
他忽然觉得,这片破厂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灵音轻轻哼起歌来,调子很轻,像小时候哄人睡觉的那种。
苍狼靠在钢板上,打了个哈欠。
玄风解下外衣,披在青丘肩上。
白泽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着所有人,什么也没说。
张羽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他们,又闭上。
“下次……”他嘟囔了一句,“别选这种地方团建了。”
没人回应。
但有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