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说要吃火锅，顾夜舟以为他在开玩笑。那天是周日，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沈昀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白菜、金针菇、豆腐、一盒羊肉卷，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包火锅底料。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了围巾，围巾上全是雪，湿了一大片。
“你买这些干嘛？”顾夜舟问。
“吃火锅。”
“你昨晚不是说没钱吗？”
“今天的钱今天花。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顾夜舟看着他。沈昀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小，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顾夜舟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沈晚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看着塑料袋里的东西。她的红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哥，你买羊肉了？”
“嗯。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做梦的时候说的。”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她伸出手，把白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白菜很沉，她的手臂细，拿不稳，晃了一下。沈昀接过去，把白菜放在水龙头下面洗，一片一片地掰开，洗得很仔细。
顾夜舟不会洗菜，也不会切菜，但他会摆桌子。他把电饭锅从桌上拿下来，放在地上，把电磁炉放在桌子中间，插上电。锅是顾夜舟从家里带来的，旧的，锅底有点糊了，但够大，能装下很多东西。他把水倒进锅里，放了两块火锅底料，红油在冷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一朵红色的花。
沈昀把洗好的白菜、金针菇、豆腐、羊肉卷摆在桌上。碗不够，只有两个塑料碗和一个搪瓷盆。搪瓷盆是沈晚的，白色的，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把盆放在沈晚面前，把两个塑料碗放在自己和顾夜舟面前。筷子三双，两双是新的，一双是旧的，旧的给沈晚，新的给自己和顾夜舟。
“好了。”沈昀说。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沈昀在中间，沈晚在左边，顾夜舟在右边。锅里的水开了，红油翻滚着，辣椒的香味飘出来，整个房间都暖了。沈晚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进锅里，羊肉在红油里打了个滚，变了色。她夹出来，放进沈昀的碗里。
“哥，你吃。”
沈昀看着碗里的羊肉，看了两秒。他夹起来放进嘴里，烫的，辣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皱了皱眉。
“好吃吗？”沈晚问。
“嗯。”
“辣吗？”
“有一点。”
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又夹了一筷子羊肉，这次放进顾夜舟的碗里。
“顾夜舟哥，你吃。”
顾夜舟看着碗里的羊肉，愣了一下。“谢谢。”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好像不太习惯被人夹菜。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
三个人吃着，锅里冒着白气，把他们的脸都模糊了。沈晚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白菜咬得咯吱咯吱的。顾夜舟吃得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姿势很轻，像怕把菜夹断了。沈昀吃得很急，好像怕火锅会突然消失一样。沈晚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放进沈昀碗里。
“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昀没说话，但吃慢了一点。
锅里的水加了三次。羊肉卷吃完了，白菜吃完了，金针菇吃完了，豆腐也吃完了。沈晚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给沈昀，一半给顾夜舟。自己的碗里只剩汤了，红红的，油亮亮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咳嗽了两声，脸红了。
“沈晚。”沈昀说。
“嗯。”
“你慢点喝。”
“嗯。”
沈晚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她把碗放下，看着沈昀。沈昀的脸被热气蒸得有了点血色，不像平时那么白了。他看起来没有那么累了，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淡了一点。沈晚看着那张脸，嘴角弯了。
“哥。”沈晚说。
“嗯。”
“你今天笑了好多次。”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碗里的汤，红红的，映着他的脸。
“没有。”沈昀说。
“有。我数了。三次。”
沈昀看着她。沈晚的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石榴籽。她的嘴角带着笑，弯弯的，像一弯新月。沈昀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四次了。”沈晚说。
顾夜舟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沈昀转过头看着他，顾夜舟的嘴角弯着，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也笑了好多次。”
“没有。”
“有。我也数了。”
“几次？”
“不告诉你。”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得更大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沈昀看着那盏灯，自己的眼睛也亮了。
吃完火锅，沈晚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白头发垂在耳边，在灯光下发亮。沈昀和顾夜舟并排坐在床上，床板咯吱一声。沈昀的手放在膝盖上，顾夜舟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沈昀看着那十厘米的距离，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顾夜舟看着他。“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昀没说话。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沈晚从洗手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洗好的碗，把它们放好。她看了沈昀和顾夜舟一眼，红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她什么也没说，走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低着头看。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低着头说。
“嗯。”
“你晚上还去打工吗？”
“去。”
“几点？”
“九点。”
“现在几点？”
“七点。”
“那你还能待两个小时。”
“嗯。”
沈晚没再说话，翻了一页漫画，沙沙的。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干枯的树枝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沈昀看着窗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春天快来了。”
“嗯。快了。”
“到时候树就绿了。”
“嗯。”
沈昀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树还是光秃秃的，但他觉得它好像已经不一样了。不是树变了，是他看树的方式变了。以前看的时候是灰的，是冷的，是没有希望的。现在看的时候，他觉得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下面藏着东西，很小，很绿，还没有长出来，但它在。沈昀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顾夜舟。顾夜舟也在看着他。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头发长了。”
“嗯。该剪了。”
“别剪。”
“为什么？”
“长了好看。”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
“好。不剪。”顾夜舟说。
沈昀伸出手，把顾夜舟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头发很软，很细，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顾夜舟的额头露出来了，很白，很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的手好凉。”
“你的也是。”
“我们两个的手都凉。”
“嗯。”
顾夜舟把沈昀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是暖的，有他的体温，有羊毛的质地。两个凉的东西挤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慢慢变热了。
“现在不凉了。”顾夜舟说。
沈昀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顾夜舟的口袋里，没有抽出来。沈晚翻了一页漫画，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又低下头继续看。
八点半，沈昀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顾夜舟扶住他的胳膊。沈昀穿了鞋，系了鞋带，系了两个死结，很紧，不会松。他把围巾围上，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很久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
“走了。”沈昀说。
“我送你。”顾夜舟站起来。
“不用。”
“我送。”
沈昀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出411，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沈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漫画，没有翻开。她的红眼睛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她。
“哥。”沈晚说。
“嗯。”
“你路上小心。”
“嗯。”
“早点回来。”
“嗯。”
沈晚看着沈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然后关了门。
沈昀和顾夜舟并排走在雪地里。雪已经化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昀走在左边，顾夜舟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回去早点睡。”
“你也是。”
“你明天别来接我了。”
“为什么？”
“你睡不够。”
“你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顾夜舟在休息区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两个人隔了大概五米的距离。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沈昀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下雪，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地上，亮亮的。他的嘴角弯了，很轻。
“顾夜舟。”沈昀说。
“嗯。”
“沈晚今天说我笑了四次。”
“嗯。”
“我好久没有笑那么多次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点乱，脸很白，但他的嘴角弯着。顾夜舟看着那个笑，自己也笑了。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以后会笑更多次的。”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