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渡洲是在离开沈临渊的第十三天,开始在夜店打工的。不是他想去的,是林屿的一个朋友在那里做调酒师,店里缺人,问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做。林屿随口提了一句,沈渡洲听到了,说“我去”。林屿看着他,看了几秒,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你不需要钱”,没有说“你还在上学”,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点了点头,把他朋友的微信推了过来。
夜店在市中心,一条他从没去过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黑色的,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和一个很小的、银色的、在夜里会发光的LOGO。白天经过的时候,你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家店。但到了晚上,灯光亮起来,音乐响起来,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扇小小的门挤得水泄不通,像一群被光吸引的、夜行的、不知道要飞向哪里的飞虫。
沈渡洲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站在那扇黑色的门前,看着那个银色的LOGO在暮色里亮起来,像一只慢慢睁开的、发光的、不会眨的眼睛。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比外面暗得多,眼睛需要好几秒才能适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昨晚残留的烟酒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的、像果糖一样的气息。
一个年轻男人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染着银灰色的头发,眉毛上打了眉钉,左耳戴了一排耳钉,在吧台下面那圈蓝色的LED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几颗被固定在耳朵上的、不会坠落的星星。他朝沈渡洲吹了声口哨:“新来的?”沈渡洲点了点头。那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伸出手:“阿燃。以后你跟我。”沈渡洲握住他的手,手掌是温热的,指腹有薄茧。“沈渡洲。”
阿燃带他熟悉了环境——吧台、卡座、舞池、DJ台、后厨、储物间、员工休息室。一圈转下来,沈渡洲什么都没记住。不是记性不好,是他的脑子被别的东西占满了,满到装不进新的信息。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这里的音乐很响,响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需要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心跳每跳一下,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沈渡洲的工作是在吧台帮忙——洗杯子、切果盘、给调酒师递材料。不复杂,但很忙。尤其是周末的晚上,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吧台前排起长队,他的手几乎没有停过。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杯子在水池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他低着头洗杯子,一杯一杯地洗,洗得很慢,很仔细。不是因为他爱干净,是因为他不想抬头。抬头就会看到那些人——在舞池里扭动的、在卡座上喝酒的、在角落里接吻的。每一个人都像在享受着什么,快乐着,放纵着,活着。只有他不是在享受,不是在放纵,不是在活着。他只是在洗杯子,一杯接一杯地洗,把每一个杯子都洗到没有指纹、没有水渍、没有别人留下的任何痕迹。
阿燃在他旁边调酒,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他把各种颜色的液体倒进调酒壶里,摇,晃,倒进杯子里,放一片柠檬,推给客人。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沈渡洲看着他的手,想到沈临渊的手——阿燃的手是快的,准的,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沈临渊的手是慢的,轻的,像在做一件不重要但很享受的事情。
他低下头继续洗杯子。
快十二点的时候,人越来越多。音乐换了风格,从轻快的电子乐变成了节奏更重、低音更沉的techno。低频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一直传到脊椎,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放了一台永远不会停的、低功率的按摩仪。他靠在吧台后面的墙上,闭上眼睛。灯光在他眼皮上投下一片红色的、不断变幻的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只有颜色的烟花秀。
“累了?”阿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第一天不适应正常,过几天就好了。”阿燃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别脱水了。”他看着那杯水——透明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和沈临渊每天放在他床头柜上的那杯水,一模一样的温度。
他把水杯放下,低下头继续洗杯子。
凌晨一点,他去了趟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惨白,和外面的霓虹世界像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墙上的镜子很大,大到能照出他的全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灰色,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认不出自己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沈渡洲,是那个人的弟弟,是沈临渊的替身,是易扬的影子,还是一个只是在洗杯子的人。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冰凉的,打在脸上,像一根一根细小的、冰做的针。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洗手台上,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他没有哭,但水珠在替他哭。
他走出洗手间,经过走廊,经过DJ台,经过卡座区。在拐角处,他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
“没事。”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他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他的脸很好看,但不是沈临渊那种好看的——沈临渊的好看是冷的,像一把出鞘的刀;这个人的好看是热的,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舞池的灯光里像两颗被点燃的、会流动的琥珀。他看着沈渡洲,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张扬的,毫不遮掩的,像一个知道自己很好看、也知道你觉得他很好看、并且不打算掩饰这一点的、坦荡的、甚至有些嚣张的人。
“新来的?”他问。
沈渡洲没有回答。绕开他走了。
他走回吧台,拿起一个杯子,继续洗。阿燃在他旁边调酒,斜了他一眼:“认识?”沈渡洲摇了摇头。“他是这里的常客,”阿燃说,“姓顾,叫什么不知道。每次来都坐那个卡座,点同一款酒,一个人喝。”阿燃顿了顿,“今天他看你了。”
沈渡洲没有接话。把那个杯子洗好,放回架子上,拿起下一个。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他看了一眼——七月十三日。他愣了愣,什么日子?不是谁的生日,不是谁的纪念日,不是任何重要的日子。但日历上有提醒,他什么时候设的,不记得了。他点开提醒,看到上面写着四个字:“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盯着这三个字,想起来了——这是他去机场接沈临渊的那天。那天他设了这个提醒,怕自己忘了,怕自己错过了,怕自己在他回来的时候不在那里。现在他回来了,但他不在了。他回的不是他的家,他等的人等的人不是他。他删掉了这个提醒,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一个杯子继续洗。
凌晨三点,客人开始散了。舞池里的人越来越少,音乐也从激烈变成了舒缓,像一个人在剧烈运动之后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沈渡洲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些离开的人——有的人手牵手,有的人搂着腰,有的人一个人走。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曾经手牵手过,曾经被搂着腰过,曾经不是一个人过。但他现在是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别人离开,等着自己下班。
阿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可以了,回去吧。”
沈渡洲换了衣服,走出后门。后门是一条窄巷子,没有灯,只有远处路口一盏路灯的光漏过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圆形的光斑。他站在暗处等着眼睛适应黑暗。巷子里很安静,和前门的喧嚣像两个世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一个走得很累了、但还要继续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的旅人的脚步声。
他走回林屿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林屿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走过去把电视关了,把毯子盖在林屿身上。林屿动了一下,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翻了身继续睡。沈渡洲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睡脸——浅金色的头发在客厅昏暗的灯光里像一片被晒干了的麦田,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看到这一头。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久到腿麻了,久到背僵了,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临渊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临渊发的,时间是很多天前——“我会等你。”他盯着这行字,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哥”,删掉了;打了“你在吗”,删掉了;打了“我想你”,删掉了。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家夜店,站在吧台后面洗杯子。灯光很暗,音乐很响,人很多。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舞池中央,背对着他。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宽阔的肩膀,从肩膀到腰呈倒三角形的线条,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他放下杯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人。他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手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像穿过一面镜子。镜子碎了,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不是他的脸,是那个人的脸。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眼。他抬起手挡住光,看到左手手腕上那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他放下手,闭上眼睛,又睁开。阳光还在,纹身还在,他也还在。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夜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一样——洗杯子,切果盘,递材料,被音乐震得听不到心跳,被灯光晃得看不清人脸,被客人挤得站不稳脚。他以为这样就不会想沈临渊了。但他错了。每一次低音响起的时候,他想的是沈临渊在钢琴上弹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每一次灯光闪过的时候,他想的是沈临渊在天台上指着木星说“因为它不闪”时眼睛里那道温柔的光。每一次有客人点和他一样的酒,他想的是沈临渊坐在餐桌对面,夹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每一件事都在让他想他,每一秒都在让他想他。
第六天,那个姓顾的男人又来了。还是那个卡座,还是那款酒,一个人喝。但他这次没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喝,端着酒杯走到了吧台前,在沈渡洲对面坐下来。“给我一杯水。”他说,看着沈渡洲。
沈渡洲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杯子,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子是透明的,水是透明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个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沈渡洲。
“你叫什么?”他问。
沈渡洲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洗杯子。
“你不说我也能问到。”那个男人笑了笑,笑容在吧台下面那圈蓝色的LED灯光里显得格外亮。沈渡洲抬起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沈渡洲的脸。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突然想——他现在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我,还是别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当成别人,习惯了被透过来看别人。
“沈渡洲。”他说。
“沈渡洲。”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好听。我叫顾衍。”
沈渡洲低下头继续洗杯子,没有说话。
“你每天都来?”顾衍问。
“上班。”
“每天都这个时间?”
“嗯。”
顾衍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站起来。沈渡洲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渡洲洗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回了那个卡座,坐下来,一个人喝酒。
那天晚上沈渡洲下班的时候,走到后门,看到顾衍靠在巷子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颗被压缩了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红色的心脏。看到他出来,顾衍把烟掐灭了。
“送你。”顾衍说。
“不用。”
“这么晚了,不安全。”
沈渡洲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沈临渊那种温柔的、像被体温捂热的玉一样的光,而是另一种——热烈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时的光。那种光他在易扬的眼睛里也见过。他见过,他知道那种光意味着什么。
“不用了。”他说,绕开顾衍走进了巷子。
顾衍没有跟上来。他走到巷口回头看,顾衍还站在那里,站在暗处,只有烟头的火光在亮着,一明一灭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的星。
他走回林屿家。林屿这次没有在沙发上睡着,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泡面。看到他进门,林屿站起来把那碗泡面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
“吃了吗?”林屿问。
沈渡洲点了点头,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吃。在夜店的时候他不觉得饿,音乐太响了,灯光太晃了,人太多了,多到他没有空隙去感受自己的胃。现在安静下来了,胃开始疼了,那种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抓着、拧着的疼。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和几根蔫了的葱。他关上冰箱门,林屿从身后递过来一盒牛奶,草莓味的,还插着吸管。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发腻。他不喜欢草莓味,但喝了下去。
“林屿。”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林屿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咖啡店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难过又像心疼的光。“你没有变,”林屿说,“你只是太疼了。疼的时候,人会变。但疼过去了,就会变回来。”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盒草莓牛奶。盒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牛,笑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看着那只牛的笑容,想——他以前也是这么笑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露出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他以为那是他的笑容,但那是他从那个人那里偷来的。他的笑容,他的名字,他的脸,他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他把牛奶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林屿。”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想他了。”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后背,抱得很紧。沈渡洲的脸埋在林屿的颈窝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花果香的,甜的,甜到发腻。和沈临渊身上木质香不一样,但这是此刻唯一能抱到的人。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林屿的领口。林屿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谁不小心画上去的线,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他看着那条线,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他不想开始,不想面对没有沈临渊的一天,不想面对洗杯子的一天,不想面对顾衍的目光和阿燃的关心和林屿的心疼,不想面对那个在夜店的灯光下、在人群的缝隙里、在每一个像他又不是他的人的脸上寻找沈临渊的自己。但他还是要开始,因为他活着。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灰,嘴唇干裂。他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那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他的光。他没有光。他的光灭了。也许从来没有亮过,他只是站在别人光的影子里,以为自己也被照亮了。
(第三十七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临渊冲进了夜店。他在舞池中央找到了沈渡洲,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在闪烁的灯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把他扛了起来。沈渡洲挣扎着,说“放开我”,沈临渊没有放手。他把沈渡洲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沈临渊俯下身,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