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会遵守诺言。”叶现说,抬起头看着叶灵秋,嘴角那个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叶语兰的事,我不会告诉我父亲。林箫冬的事……我也不会参与。”
他转身,朝篮球场的出口走去。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叶灵秋。”
叶灵秋看着他的背影。
叶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篮球场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你比我强。我承认。”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但你不会一直比我强。”
然后他走了。推开那扇铁门,走了出去。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叶灵秋一个人在篮球场上站了很久。
篮筐上那条破旧的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像是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摇着扇。
与此同时,远在杭湖千里开外的明安市……
五大家族秦家家主秦端阳站在一幅画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画挂在书房的北墙上,占了整整一面墙的面积。装裱是上好的老红木,边框上的雕刻精致而不繁复,看得出是请了高手匠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的。画上的内容是大好山水——近处是层叠的峰峦,山势险峻而肃穆,山间有瀑布如白练垂落,水声响在笔墨之间;中景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河水蜿蜒,两岸是茂密的松林,松针画得细密如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淡淡的云霭,云霭后面是若隐若现的雪山顶,皑皑白雪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画上没有题字,没有落款,没有印章。秦端阳很不喜欢在画上留下名号,他说画就是画,画上面加任何东西都是多余的。
他的儿子,秦家的大公子秦朗,被不少少女和上流人士的姑娘们迷恋的那位此时正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膝盖下面是坚硬的柚木地板,地板上没有铺地毯。秦朗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了,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是在少时修习秦家御武术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秦端阳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幅画上,像是在看画,又像是在看画后面的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了一个不长的马尾。从背影看,他不像一个老人,更像一座山——一座不会说话、不会移动、但也不会被任何人撼动的山。
“现在那彼生邪教,阴谋诡计此起彼伏。”秦端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杭湖那边,现在还在泥潭里打滚。光是要倾覆林长生那个怪物,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想看一眼秦朗,但最后还是没有回头。
“术管局上面那几个家伙,现在应该正沉醉着,觉得自己规划得很好,觉得自己运筹帷幄,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嗤的东西,“但他们完全不自知,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是什么。”
秦朗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我在边境的那些眼线,最近回报上来的信息,大多就是——有几队外国雇佣术士进了关。”秦端阳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标东来西去,行踪很不确定。有的眼线在汇报完这些信息之后,就当场断了联系。”
书房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秦端阳转过身来,看着秦朗。
这是秦朗进入书房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儿子。秦朗低着头,没有和他对视,但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更像是气压的变化——不是闷,是沉,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被压抑到极致的沉。
秦端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慢慢踱步,走到书房中央的红木桌案前。桌案上摆着几封拆开的信函,一个青花瓷的笔筒,一盏还没有凉透的茶。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朗。”他叫了儿子的名字。
“在。”秦朗的声音很稳,稳到几乎听不出一丝波澜。
“认罪吧。”
秦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个僵硬持续了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秦端阳一直在观察他。
“我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秦朗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秦端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那种没有情绪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说明他还对你抱有期待,而没有情绪,说明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正在从一个更远的、更高的地方俯视着你,像俯视一道你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也许在判定你的生死……
“那些外国雇佣术士,和你有关。”秦端阳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朗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急着否认。”秦端阳抬手止住了他,“我没有拿出证据之前,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地跪在这里,跪在我的书房里,跪在我,你的父亲,五大家族秦家一家之主的面前!”语气如蕴怒的猛虎,忽然发起火。
这让秦朗不禁一震。
“我这个人做事,你知道的——没有十足把握,我连茶杯都不会端起来。”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拆开的信函,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了起来,没有给秦朗看。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没有必要给秦朗看。那封信上写的内容,秦朗比他还清楚。
“秦家从京华战乱开始,一直是国之利刃。”秦端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一只手按在了琴弦上,所有的震动都被压住了,“驻守着国家术士界方方面面的安全。风尘不在的时候,秦家在。风尘在的时候,秦家还在。江晓生来了,秦家还在。术管局建起来了,秦家还在……”
他把那封折好的信函放回桌案上,压在一方青石砚台下面。
“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毁掉这一切。”
秦朗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父亲,我不是——”
“你没有资格打断我。”秦端阳的声音不高,但秦朗的话被生生截断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秦端阳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他在秦朗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顽固的、像树根一样扎在土里怎么都拔不出来的执拗。
过了片刻,他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但不是放过,是换了一种方式。
“你看看这座秦家帝国。”秦端阳伸出手,像是要把整间书房、整座宅邸、整个秦家都揽进怀里,“它有多强盛,你知道吗?能和如今的陈家相抗衡。秦家和陈家,是如今五家里绝对的强大。我秦端阳说二,除了陈家的那位,其他人绝不敢说一。”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信函和窗帘。窗外的明安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这些年我做了多少事?大兴群众设施,建了多少座福利院?收容了多少孤寡老人和弃婴?你去看过那些福利院吗?”秦端阳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有些散,“那些孩子们,没有父母,没有家,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在福利院里能有饭吃,有衣穿,能上学,能长成一个正常人。这不是他们应该感激我,是我应该感激这个时代——让我有能力做这些事。”
秦朗跪在那里,沉默着。
秦端阳转过身,从窗口走回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在秦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现在没有资格染指长平道。”
秦朗的拳头又握紧了一分。
“你太爷爷还在的时候,秦家就知道长平道大概就藏在明安这块地方。”秦端阳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为什么从来不去主动寻找呢?一者——这是底牌,不到最后时刻,底牌不能亮;二者——大兴土木地寻找,无疑会引来多方势力争夺觊觎。到时候,守护者就成了掠夺者,利刃就成了祸源。”
他俯下身,和秦朗平视。两个人在这个距离上,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自认为,我是守护着国家术士一切根本的守护者。长平道在明安,我就在明安。我不去找它,也不让别人来找它。这就是我的职责。”
秦朗看着父亲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秦端阳没有拦他。老人直起身,看着儿子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在地板上磨出一声轻响。秦朗比他高半个头,此刻站直了,目光终于和他平齐。不——不是平齐,是秦朗微低着头看着他,像是俯视。
“父亲,我不是不认同你。”秦朗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隐忍的、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更笃定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松弛,“现在的术管局发展壮大,是既定事实。他们不会永远只针对林家,今天敢拿林家开刀,明天就会轮到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秦端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些外国势力,”秦朗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做一个商务汇报,“我接触过。不是所有外来力量都是洪水猛兽。如果能借助他们掌握长平道,我们秦家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届时术管局拿什么来清算我们?”
秦端阳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更难解读的情绪。
“我这么做,是为秦家争取利益。”秦朗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说出这些话了,“我理应成为受到嘉奖,而非被指责!”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术管局还在清算林家,这是我们的机会窗口。趁他们还没腾出手来,我们立马掌握长平道,才是上上策。”
秦端阳沉默了。
书房里只剩下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和桌上那盏茶渐渐凉下去的无声无息。窗外明安市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亮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些人的决定而改变分毫。
秦端阳转过身,背对着秦朗,面朝那幅大好山水的画。
沉默了很久。
“你争取利益,没错。”秦端阳的声音从画的方向传来,很低,低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你万万不该——卖国求荣。”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秦朗站在父亲背后,看着那道微驼的、些许花白头发的、在他记忆中从来不会动摇的背影。那道背影此刻看起来忽然不像一座山了,更像一道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
“那些外国势力,你又怎么能有把握——”秦端阳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是因为说不下去,而是因为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秦朗已经走了。不是身体走了,是他的心已经走了。他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得体的衣服,用着这幅恭敬的姿态,说着这些听起来有理有据的话,但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间书房里了。它去了一个秦端阳不知道的地方,跟着那些秦端阳叫不出名字的外国人,走向一个秦端阳看不到的未来。
秦端阳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那些话是:“他们难道不会把你嚼干净吐掉,夺走我国的至宝长平道?”
他不说了。因为说了也没用。
秦朗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等了很久,等他把那句话说完,或者等他说一句别的什么——骂他,打他,用术法把他按在地上,什么都行。但秦端阳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幅画前,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庙堂里的泥塑。
秦朗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比疼更难忍受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轻轻捏了一下,不会让你叫出来,但会让你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的感觉。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拉开书房的门,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走过长廊,走过天井,走过挂着秦家历代家主画像的祠堂,走过小时候和堂兄弟们捉迷藏的假山,走过那棵他出生那年爷爷亲手种下的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他没有停。
秦端阳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窗外明安市的灯火还亮着,亮得那么理所当然。那幅大好山水的画还挂在墙上,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松还是那些松,雪还是那片雪。画里没有时间,没有日夜,没有春秋,没有一个人站在画前、看着画里的人永远走不出去的风景、心里想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秦端阳伸出手,摸了一下画框上的红木。红木冰凉,光滑,像是被很多只手抚摸过很多年。他的手指顺着画框的边缘慢慢滑过,从左上角到右上角,从右上角到右下角,最后停在右下角那个没有落款的位置上。
他的食指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面朝空荡荡的书房。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还在飘,桌上那盏茶终于彻底凉了。秦端阳走到桌案前,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之后的味道和热的时候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清冽的香气,只剩下一种淡淡的、微苦的、说不清是茶还是别的东西的滋味。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朗跪过的位置。
地板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膝盖长时间压在上面留下来的痕迹。那个痕迹很浅,浅到明天早上就会消失不见,被佣人的拖布抹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幅大好山水的画上,投在那些层叠的峰峦和蜿蜒的河流上。
他转身拿起桌子上一个电话,拨动一个神秘号码。
“告诉孙风生,我劝过我家这犬子了……不过他需要知道,我是不会参与其中的,毕竟,秦朗是我秦端阳的儿子。”秦端阳漠然道,“我唯一能帮助你们的就是,长平道的指引者是——居氏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