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展开的那一刻，叶灵秋感觉到整片空间像是一张被人从四角拎起来的毯子，所有的褶皱和纹路都朝着一个方向汇聚。篮球场还在原地，月光还在头顶，铁丝网还在四周，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得更稠了，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介质填充过，每一个动作都要多费一分力气。
叶现站在罚球线后，双手自然垂放，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脚下有一圈淡淡的光纹在蔓延，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拢，像是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他身上发散出去，缝进了这片空间的每一条缝隙里。
“百鬼夜行。”叶现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球场里听得很清楚，“在这里，你我只能有一个人被击败！”
叶灵秋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夜更驱使在他体内运转着，像一架被重新点燃的老式引擎，轰隆轰隆地转动，每一转都把他从诸葛僚渊的穴位针里残留下来的滞涩感震碎一点。
他想起叶茶的话。
叶茶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跟他说那些古老的事。老人说话的时候很少看他，目光总是落在那棵树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夜更驱使，不是打更人的术法。准确地说，是打更人里面有一支术士脉系，专门管夜里的事。你知道古代夜里有什么吗？不是小偷，不是野狗。是邪祟……人心的邪祟。”叶茶的声音很慢，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夜里人心躁动得很，有的是人白天生活不顺，有的是日常饥荒时候饿死的怨气冲天，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是一团混沌。打更人提着灯，摇着锣，走街串巷——那些声音，那些光，都是在告诉邪祟：这里有活人，别靠近。”
蒲扇摇了一下，风把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但总有些邪祟不怕灯，不怕锣。那些东西，就需要夜更驱使的人来管。那面幡旗，就是打更人术士的标志。幡旗一展，邪祟退避。不是因为他们怕旗，是因为幡旗上镇着比它们更厉害的东西。”
叶灵秋当时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叶茶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里透着一丝亮：“更强的邪祟。”
“以邪祟镇邪祟。夜更驱使的本质，从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术法。它是借力。借那些被镇压了多年的、凶的、恶的、连天地都管不住的东西的力量。你用它们的力量，你就得承受它们的反噬。你压不住它们，它们就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这些话在叶灵秋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照亮了片刻的黑暗，然后迅速消失了。
叶现出手了。
不是试探，不是前摇，直接一掌推出。空间在他掌前折叠——不是比喻，是真的折叠。叶灵秋看见叶现和他的距离在视觉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正面袭来，像是有一整堵墙朝他倒了下来。这是百鬼夜行的空间术法，不是直接攻击，而是把两人之间的空间距离压缩到极致，让攻击几乎没有飞行时间，出手即命中。
叶灵秋没有硬接。他的脚下一转，身体以一种违背关节构造的角度向左偏出，那股压缩的空间之力擦着他的右肩飞过，轰在身后的铁丝网上。铁丝网没有被撕裂，而是像被人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凹陷，网格扭曲变形，发出尖锐的金属呻吟。
他落地的瞬间，右手五指张开，朝叶现的方向虚虚一按。
夜更驱使——邪祟借力。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术能，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混沌的、像是被封印在冰层下面的黑色水流。那股力量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手臂的经脉冲向掌心，然后从他的五指间倾泻而出。
不是光，不是火，不是任何有形的物质。那是一股纯粹的、浓稠的、几乎可以用“黑暗”来形容的气息。它从叶灵秋的掌心涌出，像是一条解开了锁链的蛇，无声无息地朝叶现卷去。
叶现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流光术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邪祟之气撞在光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光盾在震颤，但叶灵秋的那股气息始终无法穿透。
“这就是叶茶教你的？”叶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兴奋，“不够。”
他手腕一翻，光盾碎裂成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重新凝聚、旋转、加速，化作一阵光雨朝叶灵秋倾泻而下。每一道光粒都带着足以洞穿砖石的穿透力，密集得像一场没有缝隙的暴雨。
叶灵秋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夜更驱使的运转陡然加速，那股黑色的幻影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光雨撞在屏障上，两种力量相互湮灭，发出密集的、细碎的爆裂声，像是一把黄豆倒进了热锅里。
他只退了半步。
叶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叶灵秋身上还残留着穴位针的副作用，但叶灵秋自己知道。
每一次运转夜更驱使，那些针眼都会像被人重新刺穿一样，从皮肉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术能的流通在这些痛点上被阻碍，像是河床上多了几块巨石，水流只能从缝隙里挤过去，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
他撑不了太久。
念头刚起，叶现的下一波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不是折叠空间，不是光雨，而是一记和诸葛僚渊几乎如出一辙的贴身进击。叶现的身影在视野中一闪，下一瞬已经出现在叶灵秋左侧不到一臂的距离，右掌裹着流光，朝他肋下拍来。
叶灵秋的左手格挡，掌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流光术的余波从接触点炸开，把他的左臂震得发麻，小臂的衣服被灼出一片焦黑。
他没有收手，反而借着那一掌的力量旋转身体，右肘朝叶现的面门撞去。叶现偏头躲过，但叶灵秋的右肘在最后一刻变向，改为用手背抽向叶现的太阳穴——这一下不是术法，是纯粹的体术，是他在离开家族之后那些年里在街头、在巷尾、在不需要使用术法的场合里练出来的东西。
叶现没有料到。
他的手背擦过叶现的额角，虽然没有用上全力，但足以让叶现的节奏乱了一拍。
这一拍，够了。
叶灵秋抓住这不到半秒的空隙，夜更驱使全力运转。那股黑色的气息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凝聚在他的右手掌心，压缩，再压缩，直到从一团缥缈的气息变成一粒漆黑的、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的圆珠。
叶现的目光落在那颗黑色圆珠上，瞳孔微缩。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招数！
叶茶说，这是他用了大半辈子才悟出来的东西，不是夜更驱使的进阶，而是夜更驱使的变种——利用邪祟之间彼此不相容、彼此憎恨、彼此吞噬的本性。
“八魂镇君落。”叶灵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把那颗黑色圆珠与另一手掌心疯狂旋转的漩涡猛地一接触——让那些被压缩到极致的、不同来源的邪祟之气在同一瞬间释放、碰撞、吞噬。
球场里的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爆炸，没有光，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冲击。但有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东西从叶灵秋的掌心爆发出来，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不是声音，不是震动，不是任何人类五感能够捕捉的东西——那是灵魂层面的震颤。
叶现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走了。不是失明，不是昏迷，而是他的灵魂——那个比身体更本质、更脆弱、更难以防御的东西——被八魂镇君落的冲击波直接命中。
叶灵秋自己也受到了冲击。这是八魂镇君落无法避免的代价——邪祟之气的碰撞不分敌我，在它爆发的那一瞬间，施术者和目标都会被卷入同一种灵魂震颤之中。但他比叶现多准备了一件事。在捏碎黑色圆珠之前，他用夜更驱使在自己体内构建了一层微弱的、只针对邪祟之气的过滤屏障。那层屏障不够强，不足以完全隔绝冲击，但足以让他在叶现还处在灵魂震颤的僵直中时，先恢复行动能力。
不到一秒。
叶现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叶灵秋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右拳收在腰间，夜更驱使的最后一点余力全部灌注在这一拳上——不是邪祟之气，不是空间术法，就是单纯的、被术能强化的物理力量。
拳头砸在叶现的腹部。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但叶现整个人弯了下去，像是一把被人从中间折断的弓。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然后整个人侧倒，额头磕在篮球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趴在那里，身体微微抽搐着，嘴里溢出一口不知道是血还是胃液的东西。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彻底散了，不是昏迷，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溃之后的、只剩下一具空壳的空白。
篮球场安静了。
叶灵秋收回拳头，站在叶现面前，喘息着。八魂镇君落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了——他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视野边缘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把烟花，还没有放完，残留的火星子在到处乱窜。穴位针留下的针眼在这一刻同时剧痛起来。
叶现动了。
他从地上翻过身，仰面朝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目光穿过篮球场上空那片被百鬼夜行固定住的天空，看着那轮一动不动的月亮，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甚至没有任何苦涩的味道。那个笑容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打败的人应该有的，反而更像是一个在漫长的、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出口的光。那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只是一盏很远的、很暗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灯，但够了，够他看清脚下的路了。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叶现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上来就把压箱底的东西扔出来了。”
叶灵秋没有接话。
“我没想到啊。”叶现继续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一些以前的调子，“我以为你会先试探，再周旋，慢慢找机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直接的？”
叶灵秋沉默了一瞬。
“从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开始。”
叶现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扩大了一点点，像是冰块融化。
“浪费时间。”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不太好的东西，“和我打，是浪费时间？”
叶灵秋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会让叶现不舒服，但他不想撒谎。从地铁站被诸葛僚渊带走，到通风井里的谈判，到被跟踪、被围堵、被困在这个篮球场里，他已经经历了一个太长的折腾。
他累的不是身体，虽然身体也很累。他累的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没完没了的、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东西——家族、林箫冬、叶茶、还有他和叶现之间这条说不清道不明的线。
叶现躺在地上，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他的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像是在抓月亮。
百鬼夜行开始瓦解。
不是被叶灵秋破解的，是叶现自己解除的。那片被重新编织过的空间像是被人从四角松开手的毯子，一点一点地归于平整。空气恢复了正常的质感，风从铁丝网的网眼里钻进来，凉飕飕地吹过篮球场，吹动了篮筐上那条破旧的网。
叶现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很慢。他坐在篮球场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月亮的边缘有一些模糊，像是被一层薄云遮住了，但仔细看会发现不是云，是他自己的视线还没完全从八魂镇君落的冲击中恢复过来，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输了。”叶现说。
三个字。很轻，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回音。
叶灵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不该用叶语兰来威胁我”，想说“你不该把自己逼成这样”，想说“你其实不用证明任何东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了味道，不是说不出口，是说出来也没用。叶现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就改变，就像他自己也不会因为叶现的几句话就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叶现。
叶现看着那张纸巾，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过去。
“擦一下，你流眼泪了。”叶灵秋轻声提醒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