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秋挂断陈皓辰的电话后,在酒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是杭湖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林箫冬不认识陈皓辰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他没办法忽略。如此来看,林箫冬定然出了什么事情,不能认出陈皓辰……或者她不是“林箫冬”!
林致说他会暗中调查。叶灵秋不知道林致这个人,但从陈皓辰的描述来看,他是林家的异类,或者说,是林家内部为数不多全盘支持术管局的人。但林致能查到什么程度?他敢查到什么程度?林长生是林家的家主,是这片基业的最高统治者,林致再不满,也只是个侄子,身份摆在那里,翻不出太大的浪。
叶灵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需要更多信息,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入手。直接去找林箫冬?他已经在心里模拟了无数遍那个场景——他站在她面前,叫她“箫冬”,她用那种礼貌而陌生的目光看着他,问“您是……”——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的胃就开始发紧。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诸葛凌云的名字上。他们自烧烤摊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但诸葛凌云后来发过几条消息,问叶语兰的情况,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叶灵秋每次都回复得很简短——“没事”“不用”“谢谢”。不是他不想接受帮助,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诸葛凌云的那种冲劲,让他心安,只是叶灵秋还没想清楚。
手指正要划过屏幕的时候,它先亮了。
诸葛凌云。
“喂。”叶灵秋接起来。
“叶哥!”诸葛凌云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这边有个老外。”诸葛凌云说,“她刚刚和我聊了一下,特别靠谱。她可以带叶语兰走,去别的什么地方。手续什么的她都能安排,保证不留痕迹。叶家的人就算查,也查不到国外去。”
叶灵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诸葛凌云真的在帮他张罗这件事,而且动作这么快。
“你怎么跟她说的?”叶灵秋问。
“我就说有个朋友的妹妹,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暂时离开一阵子。她没多问,就说可以帮忙。”诸葛凌云顿了顿,“这个人信得过,我拿脑袋担保。”
叶灵秋沉默了片刻。他想说“我再考虑考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意思的车西。
“见面谈。”他说。
“好,老地方?”诸葛凌云指的是烧烤广场。
“换个地方吧。”叶灵秋想了想,“你那边方便的话,找个地铁站附近的咖啡店,我坐地铁过去找你。”
诸葛凌云发了一个位置过来,在城北,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叶灵秋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酒店。夜晚的空气有些凉,街道上车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他沿着人行道走到地铁站入口,刷卡进站,下到站台。
晚高峰刚过,站台上的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黄线后面,各自低头看着手机。叶灵秋站在站台中间的位置,面朝轨道,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广告牌上——某品牌的护肤品,一个女明星微笑着,皮肤白得发光。
列车进站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在讨论游戏,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购物袋打瞌睡,还有一个老头——叶灵秋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正从车厢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老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看起来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他在叶灵秋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叶灵秋没有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诸葛凌云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他打字回复:“还在车上,大概四十分钟。”
旁边那老头的目光看过来——不对!
叶灵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老头的侧面——他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脖子,帽子的边缘压得很低,从侧面看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叶灵秋没有抬头。他把手机锁了屏,握在手心里,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至少表面上没有。术能暗流被压制到了最低的运转状态,像是一条河流被拧紧了阀门,只留了最细的一丝水流,刚好够他感知周围的术能波动。
老头的术能,他感知不到。
不是没有,是被藏起来了。藏得滴水不漏,像是把一滴墨水滴进了一缸水里,你看不见那滴墨,但它确实存在。
“叶灵秋。”老头开口了。
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叶灵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大概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但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嘴里叫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跟我下车。”老头说。语气很平,不像是要求,也不像是命令,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叶灵秋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老人。老头的脸藏在帽子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下巴的轮廓。
“下一站,跟我下车。”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不然后果你也不想看到。”
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看向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那几个人聊天的学生,打瞌睡的中年妇女,还有两个站在车门附近看手机的上班族。
“我可以在这趟车上杀光所有人。”老头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三秒之内。你拦不住我。”
叶灵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但灰尘下面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他说“我杀光所有人”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叶灵秋没有任何把握。
他点了点头。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老头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任何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叶灵秋跟在他后面,走过站台,走上台阶,走出地铁站。出口是一条不算宽的巷子,路灯昏黄,地上有一些积水,映着破碎的光。
老头在前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叶灵秋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头的拳头已经到了。
不是术法,不是武器,就是一拳。快,快到叶灵秋的眼睛还没捕捉到,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腹部。那股力量像一柄巨大的铁锤,从腹腔一直震到后脊,他的身体像是被折断了,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上巷子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滑落在地,嘴里全是铁锈味。
意识开始模糊。叶灵秋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但手臂不听使唤,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线。他看见老头的脚在他面前停下来,那双布鞋上沾着一点泥。
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黑暗从视野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了一道黑色的幕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叶灵秋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不是疼,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被人泡在冰水里,连血液都在慢慢凝固。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动了——但很慢,像是手指上绑了沙袋。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灯,白炽灯,没有灯罩,直接裸露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等他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头顶是圆形的开口,很小,像是一口井的井口。井口上方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不像是白天,也不像是夜晚,更像是黄昏或者黎明之前的那种灰。
通风井。
他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通风井里。井壁是水泥浇筑的,表面粗糙,摸上去冰凉刺手。井底不算大,直径大概三米左右,环形。他靠在井壁上,双腿伸直,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术能。
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他对着一个空杯子吹气,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吹出来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服上多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扎在几处穴位上——气海、膻中、丹田。针尾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像是在提醒他:你的术能被我封住了,别费劲了。他伸手去拔,针刚碰到指尖,一股钻心的疼从穴位处炸开,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骨头上打了个孔。他咬着牙拔了两根,手指已经开始发抖。剩下的几根位置更刁钻,他自己根本够不到。
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不是从井口,是从下面。
叶灵秋低头看向井底的地面——不对,这不是井底,这是通风井的中间某处。井底还在更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脚步声从黑暗中传上来,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漆黑中走楼梯。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上来。
灰蓝色夹克,花白的头发,微微有些驼背。是地铁上的那个老头。但这一次他没有戴帽子,脸完整地露在灯光下。
叶灵秋看清了那张脸,逐渐化形。
诸葛僚渊微微一笑:“叶先生第一次见到我吧,我是诸葛僚渊,也是彼生教的神机,请多关照。”
叶灵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诸葛僚渊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不再浑浊了,里面的光像是被人擦干净的玻璃,那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依然在里面,但比起在地铁上时,此刻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审视,或者掂量。
“醒了。”诸葛僚渊说。不是问句。
叶灵秋靠在井壁上,没有说话。
他知道诸葛僚渊是谁。陈皓辰在烧烤摊上提过这个名字,就是不久前才袭击了商场的恐怖分子之一,陈皓辰韩沫二人差点折在他手里。
“你把我关在这里,想要什么?”叶灵秋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诸葛僚渊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着黑暗中看不见底的井口,沉默了一会儿。
“叶灵秋,林箫冬出了什么事,我已经知道了。”诸葛僚渊说,声音被井壁来回反弹,听起来像是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甚至可以说——她现在能活着,已经算是命大了。”
叶灵秋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但我关心的不是林箫冬。”诸葛僚渊转过身来,看着叶灵秋,“我关心的是诸葛凌云。”
他向前走了一步,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那个孩子现在在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诸葛僚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在帮你张罗叶语兰的事,在打听林家的动向,在想着怎么对抗术管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就一头扎进去了。”
叶灵秋沉默着。
“我不想让他参与进去。”诸葛僚渊说,“不是因为我怕他出事。他出事是迟早的事,那个孩子的性格我比你了解——热血上头的时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我不想让他成为术管局的棋子,不想让他被那些躲在幕后的老东西当枪使,更不想让诸葛村因为他的冲动陷入术管局的清算名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静的。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诸葛僚渊的声音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平缓的调子,“我离开诸葛村二十多年,没管过那个孩子一天,现在跑出来说要保护他,听起来很虚伪。但我告诉你,我不乐意让我的后辈们被带入棋局里。”
叶灵秋看着诸葛僚渊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他,这个老人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慈爱,而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对自己离开的愧疚,也许还藏着什么……
“你抓我过来,就是想让我帮你劝凌云退出?”叶灵秋问。
诸葛僚渊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一下头。
“不止是劝。我要你让他彻底不参与进来。”他看着叶灵秋,“作为交换条件——我会帮你把林箫冬带出杭湖。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能把她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叶灵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诸葛僚渊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现在术能被封,被困在这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可以关你三天,一个月,一年——随我高兴。但我给你一个选择。你答应我,让凌云退出,我放你走,并且我会遵守我的承诺,帮你带林箫冬离开。如果你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也不需要说下去。
叶灵秋闭上了眼睛。
井里很安静,只剩下白炽灯的电流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滴水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节奏均匀,像是一台永远走不准的节拍器。
他睁开眼。
“好。”他说。
诸葛僚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走到叶灵秋身边,蹲下来,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捏住那几根剩下的银针,动作干脆利落,一下一根。每一次拔出,叶灵秋都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剧痛,然后是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像是堵塞了很久的管道终于被疏通了。
术能开始缓慢地回流,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润。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诸葛僚渊站起来,转身走向黑暗。
“井壁上有梯子。”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出去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脚步声渐渐远了,被黑暗吞没。
叶灵秋在井底坐了一会儿,等术能恢复了大约三成,才扶着井壁站起来。水泥墙壁上确实有一排生锈的金属梯蹬,从井底一直延伸到头顶那个灰蒙蒙的开口。他攀着梯子往上爬,手指被铁锈磨得生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通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废弃的工地里。周围是半成品的混凝土框架,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头顶是满天的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中依稀可见。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距离他被诸葛僚渊带走,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诸葛凌云。不是消息,是一串未接来电提醒,每隔二十分钟一次,从晚上九点一直持续到十二点半,整整十个。
叶灵秋拨了回去。
诸葛凌云几乎是秒接的。“叶哥?你他妈去哪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
“凌云。”叶灵秋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很沙哑,但语气很平静,“林箫冬的事,你不用担心了。我有办法解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诸葛凌云的语气变了,从焦急变成了警惕,“你有办法解决?什么办法?你刚才到底去哪了?”
“凌云。”叶灵秋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语气更轻了,轻到像是叹息,“你不用参与了。我能处理。”
“叶哥——”
“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叶灵秋没等诸葛凌云说完,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废弃工地的混凝土框架下,夜风从空旷的楼体间穿过,呼呼地响,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久地叹息。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夜空,星星们还在原位待着,不紧不慢地亮着,对人间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