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路上打了车，一路来到一所高中学校门口。
木鱼信上写的是叶灵秋所请求寻找的小孩位置，那木鱼还说，陈皓辰现在还没有信念，没有从何时出手的欲望和信心。
没错，他现在就是没有信念，没有任何想干的事情，他就想安心摆烂。陈皓辰心里骂骂咧咧的，下了车。
不过确实。现在他倒还真有一个想法，自己爷爷和父亲的故事……司马夏朴和他单独在病房的时候提起过，陈玄当年在京华战乱时期凭借自己领悟暗流魔的新术法，杀穿了整片江湖，目的究竟是什么，无人可知。
有人说，陈玄埋藏了一个通天秘密的宝藏，谁要找到它，便可以称霸江湖；有人说，这位乙魔手中掌握着传说中的长平道，不然怎么领悟出骇人听闻的秘闻道术之一——乙魔真身？
至于父亲，司马夏朴描述的不多，陈明观太过于神秘，基本没几个活人见过他。
没什么信息，但至少还能锁定一个目标，那就是秘闻道术！
他还在如此想着，放学铃响了，校门大开，里面的学生有说有笑地拥挤出校门，陈皓辰根据叶灵秋给的术能信息，使用微量的暗流魔进行分析寻找……
很快，暗流魔锁定在校内，陈皓辰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门卫大叔，心里顿时有了一个想法。
他直接走过去，和门卫大叔打招呼：“大伯伯好！”
大叔一头雾水：“嗷嗷，好啊……你……”
不等大叔提出疑问，陈皓辰笑嘻嘻地说：“哎呀，大伯伯你贵人多忘事呢，我是之前和你说好今天要去校内见老班主任的那个同学啊，我今天大学放个假回来看看。”
那门卫上下打量了一下陈皓辰：“你……？你考哪个大学的了？”陈皓辰掏出学信网的：“我已经去大学报道了。”
门卫确定是真的学信网：“行行，考得好就行，学校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便放行了。
陈皓辰来到四楼走廊尽头，暗流魔的指引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那间教室的门牌上写着“高二六班”，门半敞着，里面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和零星的说笑声。下课铃已经响过一阵了，大部分学生都涌出了教学楼，只有少数几个还留在教室里值日或者等人。
他没急着进去，先靠在走廊的窗台边，装作一个等人或者看风景的普通大学生。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他的目光透过教室门缝扫了一圈——黑板还没擦干净，上面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角落里有个女生在扫地，还有两个女生趴在桌上写作业，另外三五个男生聚在后排大声聊着什么游戏的内容。
这里有叶语兰存在的气息。
暗流魔在他体内微微震颤了一下，指引的方向微微偏移，指向走廊的另一头——往右拐，经过教师办公室，再往里走，应该是楼梯间旁边的那个小自习室。
他正准备迈步，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从办公室方向走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有意无意地在丈量着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学生折磨得够呛的高三老师。但陈皓辰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颜色很淡的茧，不是握笔握出来的，是常年握持某种柄状武器才会留下的痕迹。
应该是叶家安排的专门监察叶语兰的人。
陈皓辰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继续靠在窗台上，甚至还掏出手机假装刷了两下。那个灰夹克男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办公室。
零点五秒，够了。陈皓辰能感觉到暗流魔像一只警觉的猫，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蜷缩成了一团，连微弱的运转都收敛到了极致。
他的术能气息从身上彻底消失，像是被人拧灭了一盏灯。这不是暗流魔的常规能力，而是他在病房病隙里悄悄领悟的——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连监察者都只会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灰夹克走远了。
陈皓辰直起身，沿着走廊往右拐，经过紧闭的教师办公室门，路过饮水机和张贴着月考红榜的公告栏，来到楼梯间旁的小自习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人。
一个带着眼镜的女生，长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教辅，左手撑着头，右手在本子上沙沙地写着什么。夕阳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嵌进一片暖橙色的光晕里，连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
叶语兰？
陈皓辰没有走进自习室，而是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借着门缝的缝隙观察。暗流魔在他体内无声无息地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将她的术能气息反馈回来。
术能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不是刻意隐藏，而是天生就没有觉醒。对于一个术士家族的成员来说，这种情况不算罕见，血脉中的术能天赋有时会隔代遗传，有时会隐性潜伏，甚至一辈子都不会显现。叶语兰属于后者，她的体内没有一丝一毫的术能波动，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从她身上至少能看出，她没有长期遭受暴力或虐待的痕迹。就是一个普通的、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二女生。
精神状态——毫无疑问，面对高考能有啥好状态？
他想起木鱼信里写的那些有关叶语兰存在的信息，便打算进一步确认一下这个明显不是术士的女生究竟是不是叶灵秋要找的那个人。
陈皓辰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假装打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下走廊两端。左边空无一人，右边，离他大约十五米远的拐角处，饮水机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体育老师模样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操场上，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过自习室方向一次。
又是第二个监察者？
陈皓辰心里骂了一句。不是因为这俩人有多难对付，而是因为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刚和郑式弘打完没多久，体内的术能储备连暗流魔维持基本运转都勉强，真要跟两个监察者动手，别说跑了，能站着就不错了。
他一会需要离开，但不能被察觉。
“你好，请问是叶语兰同学吗？”陈皓辰走入自习室。
那女生回头扶着眼镜一脸疑惑的看着他：“我是，有事情吗？”
陈皓辰看了看她手中的数学题目，微微一笑：“这个题目你得注意，辅助线不能这么画，要注意，它这个角度并没有确认一定是直角，所以你……”
叶语兰听陈皓辰的讲解，发现陈皓辰的题目理解确实透彻，便乖乖的听着他讲题目，暂时不纠结这个陌生人是谁的问题。
等到写完这个题目，叶语兰开口道：“你是谁？”
陈皓辰起身，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学长。”便转身离开。
叶语兰扭头看着陈皓辰出了自习室，皱了皱眉头，回头继续写题目。
陈皓辰没有停顿，下楼后从那个门卫身边走过的时候，甚至连眼神都没偏一下。
他冲门卫大叔笑着挥了挥手，嘴里喊着“大伯伯我先走了啊，下次再来看您”，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校门。
校门外，夕阳已经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暗金色。他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进一条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叶语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想给叶灵秋打电话，但他顿住了。
他盯着叶灵秋的手机号看了几秒，沉默了。
如果说，叶灵秋即便找到叶语兰，也没办法做什么呢？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两侧楼顶切成长方形的天空。那片天空蓝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云，像是被人用刷子仔细涂抹过一样。
“信念。”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窄巷里来回弹了两下，“木鱼说我没有信念。”
他想起木鱼的那些话——你现在还没有信念，没有从何时出手的欲望和信心。
也许木鱼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了谁？自己？
他不认识她，她和他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为了完成叶灵秋的委托？那家伙甚至没有许诺报酬，仅仅只是木鱼这条线，只是因为“可能知道父亲爷爷的事情”这种不着调的理由。
或者说是为了……秘闻道术，乙魔真身，江湖的传说？这些听起来像是一个三流网络小说的设定，和“信念”这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低下头，看着巷口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有说有笑，步履匆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自己必须要回去的那个地方。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甚至没有一个必须回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来了。
他来到了这个地方，杭湖。
从那个叫孙沐儿的神秘女人手中拿到了有关暗流魔修炼的书本、与彼生教的人大战一场、又和郑式弘切磋了一番……刚刚还确认了叶灵秋要找的那个女生正继续着她那普通又艰难的高二备考生活。
他没有信念，没有欲望，没有信心。
这算什么呢？
陈皓辰想了一会儿，没有找到答案。他从巷子里走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说了两个字：
“回医院。”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在一盏又一盏红灯前停下来，又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往前挪动一点。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栋接一栋地亮起来，把这个黄昏切割成无数个明灭不定的碎片。
陈皓辰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玻璃，看着那些碎片从眼前飞速掠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韩沫发来的消息。
“你回医院了吗？我让人给你带了晚饭，放你床头柜上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着车窗外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
出租车在医院的门口停下来。他付了钱，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电梯停下，门开，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他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病房门口，推门进去，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袋。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条，字迹娟秀但不失力道：“趁热吃，别凉了吃，对身体不好。——韩沫”
司马夏朴和韩沫都不知道去哪了，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坐在床上。
陈皓辰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保温袋的袋子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还是把保温袋打开了，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他拿起筷子，一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