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的时候,沙发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库房还是那个库房。墙角的零件堆,墙上的工具箱,高处的小窗,都在。光线变了,不再是中午那种白亮的阳光,是一种灰蒙蒙的、像傍晚又像阴天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没有影子。
她就站在沙发扶手旁边,离他很近,近到他一睁眼就能看到她的腰。
她低着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面料看着不太对,不是普通衣服的那种质感,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又压平了,边缘有些发硬发脆。下身是牛仔短裤和黑色丝袜,丝袜上有一块一块的深色痕迹,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
张扬没有害怕。
他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谁啊,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他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让他害怕。
就像你睡醒了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你床边,如果那个人是来害你的,你的身体会比你的脑子先知道。他的身体没有反应,没有紧张,没有心跳加速,什么都没有,就是很平静地看到了一个人。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醒了?”
她的笑很好看,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一样的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对象,她自己就是那个理由。
张扬坐起来。
他认识她吗?
好像不认识,又好像认识。
她说不上好看,但让人觉得很舒服,像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寒暄,不需要找话题。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指凉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没有温度的凉,像握着一块放了很久的、已经跟室温一样的石头。
“走吧,”她说,“陪我走走。”
张扬低头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
他想问她是谁,但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不是发不出声音,是觉得没必要问。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重要。
他站起来,跟着她走。
他们从库房的后门出去了。
张扬不记得库房有后门,但现在那里有一扇门,铁皮的,半开着,外面是一条土路,灰白色的,延伸到远处。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一大张没洗干净的画布。
女孩走在他左边,拉着他的手,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头发很长,但右侧的头发没有了,露出底下的头皮。头皮不是正常的肤色,而是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以后结了痂又掉了,留下新长出来的嫩肉。她走路的时候,右侧那一块裸露的头皮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像一块被磨毛了的皮革。
张扬看了一眼,没有问。
他不觉得奇怪,就好像她本来就长这样。但他注意到她的步态,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像穿了一只不太合脚的鞋,又像是膝盖或者脚踝受过伤,走起来有一点点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自己光裸的那半边头皮,笑了一下。“现在流行这种发型,”她说,“你不觉得挺酷的吗?”
张扬说:“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用另一只手掸了掸袖子。袖子上的那种发硬的、烧焦过的痕迹在手指拂过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干燥的树叶被揉碎。“衣服也是,”她说,“今年流行这种。”
张扬看了看她黑色外套的下摆。下摆不是平整的,是卷曲的、焦黑的,像一张纸被火舔过之后留下的形状。有些地方已经炭化了,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纤维。
他又看了看她的丝袜,那些深色的痕迹不是水渍,是融化的痕迹,尼龙被高温熔化之后重新凝固,形成的那种疙疙瘩瘩的、凹凸不平的表面。
“你那衣服,”张扬说,“是不是……”
他没说完。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女孩把他的手拉紧了一点,说:“别管衣服了,你跟我说说你的事呗。”
他们沿着土路一直走。路两边是被烧过的地面,黑灰色的,裂开了不规则的纹路,有些地方还在冒烟。暗红色的火,在灰烬底下慢慢燃烧的烟,细得像线,从裂缝里钻出来,飘到半人高的地方就散开了。空气里有烧焦的气味,却不是刺鼻的焦臭,是一种很淡的、像木头烧过之后又淋了雨的味道。张扬闻了闻,没觉得难受。
他开始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但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嘴里引出来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他跟她说他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他都会被毛毛虫蜇,蜇完又疼又痒,外婆用牙膏给他涂,涂完凉飕飕的,就不痒了。他跟她说他高中时喜欢过一个女生,写了一年的情书没敢寄出去,毕业的时候把那些信全烧了,烧的时候蹲在阳台上看着火苗把纸一张一张地吞掉,心里反而轻松了。他跟她说他上个月升了职,请同事吃饭花了两千多,第二天心疼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算那顿饭吃了多少盘肉多少盘虾,算到天亮。
她听着,没有打断他,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她的笑很好看,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那两道月牙下面的眼窝是暗的,像两个小小的、没有光的洞。
张扬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右侧那半边没有头发的头皮会微微皱起来,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她跟他说她的猫。她说她养过一只橘猫,特别胖,特别懒,每天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怎么叫都不理人。她说那只猫后来跑丢了,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在楼下贴了很多寻猫启事,也没有人打电话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她的手把张扬的手握紧了一点。张扬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细细的,一根一根的,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枝。
“后来呢?”张扬问。
“后来就没找到了,”她说,“可能被别人抱走了吧。希望那个人对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