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记得那天是十月十七号。
他来这个镇上出差，给一家工厂调试设备。工厂在郊区，周围是一片老旧的库房和荒地，最近的饭馆在一公里外。
他昨晚赶了夜路，凌晨两点才到招待所，躺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高速公路上那些被车灯照亮的反光牌，一个接一个地从黑暗里冒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早上七点又被闹钟叫醒，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中午停工的时候，厂里的人招呼他去食堂吃饭，他没去，说想找个地方眯一会儿。昨晚赶路没睡好，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库房在厂区最里面，平时不怎么用，堆了些废旧零件和包装箱。铁皮顶，采光不好，只有高处几扇小窗。
阳光从窗子里斜进来，照在水泥地上，像几块发黄的旧布。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柴油的气味，闷闷的，但不难闻。沙发靠墙放着，深绿色的皮革面，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发黄的海绵。
他坐上去试了试，软硬刚好，身子一歪就陷进去了。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把安全帽扣在地上当枕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水泥抹的，灰白色，上面有几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库房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车间的机器声，嗡嗡的，像催眠曲。
灰尘在阳光里慢慢地飘，慢得像在水里游。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然后闭上了。他很少午睡，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中午那点时间只够吃个饭，趴桌上眯十分钟脖子就酸了。
但今天这个觉，他确实是太困了，困到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砖头，直直地往下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是那种突然之间意识就回来了的醒，像是被人从水底一下子提了上来。
但他没有睁眼。他的眼睛闭着，身体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连舌头都动不了，像有人把他从头到脚浇在了水泥里，等他凝固。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远处机器的声音，是很近的声音，就在他身边。沙沙的，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他耳边翻一本很厚的书，又像有人在用手指甲刮粗糙的水泥墙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库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听到了说话声，是两个人，一高一低，一粗一细，像两把不一样大小的锯子在来回拉。
“就这个吧。”一个声音说。
另一个声音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闷的、像是在喉咙深处打了几个滚才放出来的笑声，嘿嘿，嘿嘿。
张扬听到这个笑声的时候，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那个笑声里没有任何感情，不是高兴，不是嘲笑，不是恶意，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声音，像一台机器在运转的时候发出的噪音。
第一个声音又说：“这个好。”
第二个声音又笑了。嘿嘿。
张扬想睁眼，睁不开。想动手指，动不了。
他的意识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沙发上，能感觉到外套搭在扶手上，衣角垂下来碰到他的手臂，甚至能感觉到库房里那几扇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在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
但他动不了。
那两个人就在他周围，很近。
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另一个人盯着看的那种感觉，皮肤会告诉你有人在看，那种微微发紧的、像有静电在表面游走的感觉。现在他的全身都是这种感觉，从头皮到脚底，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尖在皮肤表面轻轻地点。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就在他身体的两侧，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弯着腰，低着头，对着他的身体指指点点。他们的手指在他身体上方划过，没有碰到他，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凉的，像冬天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他们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有些词他能听清，有些词含糊不清，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听到“行了”“这个可以”“差不多了”，听到那种笑声又响了几次，嘿嘿，嘿嘿。
他拼命地想动，想喊，想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溺水的人往水面上扑腾，但他动不了，身体像一座被焊死的铁架子，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那种无力感不是慢慢累积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有人把一整车沙子倒进了他的胸腔，填满了所有的缝隙，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个声音出现了。
这个声音跟前面两个不一样，不高不低，不粗不细，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空旷的地方喊了一声，回音响了一下就散了。
“行了。”
就两个字。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就只是说出来，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前面的两个声音同时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沉默了两秒，张扬听到了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沙沙沙的，朝远处去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库房深处的黑暗里。
那股压在他身上的沉重感一下子消失了，像有人把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头搬走了。
他的呼吸顺畅了，身体松开了，那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从后背开始，像温水漫过沙滩一样，慢慢地、均匀地铺满了他的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他想叹气。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自然而然的、像困极了的人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的模糊。他沉了下去，这一次是真的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感觉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像整个人沉进了一池温水里，所有的肌肉、骨头、神经，全部松开了，松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