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没有回家。她从康复医院出来后,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右耳捕捉到街对面的商铺一家接一家关门,卷帘门拉下的哗啦声,锁芯咔嗒扣上的脆响。最后一家关门的是一家面馆,老板把剩水泼在路面上,水花溅开的声音像下了一阵短暂的雨。她发动车子,开向城北。
四十分钟后,路灯开始稀疏,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荒地。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不是城市里的油烟和尾气,是水、泥土和腐烂的植物混在一起的气息。湿地公园到了。沈聆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刚过十一点。她没打算今晚进去,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右耳对着车窗的方向。风从湿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水鸟的叫声。不是白鹭,是一种更低沉的鸟,叫一声停很久,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车窗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右耳捕捉到雨滴落在车顶的声音,很轻,像无数根手指在同时敲击。她擦了擦车窗上的雾气,看向湿地公园的方向。灰白色的天空下,芦苇荡延伸到视线尽头,风把芦苇压弯又扶起,起起伏伏像呼吸。她推开车门,雨丝斜着打在脸上,凉的。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老式录音机和宋衍给她的解码器——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指示灯。
她走向公园入口。铁门开着,没人看守。里面是一条木板铺成的小路,架在水面上,两侧是芦苇,比人还高。她的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右耳捕捉到木板下面水的声音,不是流动,是存在。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芦苇叶上噼噼啪啪,打在木板路上噗噗噗。她竖起外套领子,把录音机和解码器裹在怀里,怕它们被淋湿。小路分岔,左边通向观鸟台,右边通向废弃的观测站。她选了右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芦苇开始变矮,视野开阔起来。前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墙面斑驳,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钉死。楼前停着一艘旧木船,船底破了一个洞,雨水灌进去,快满了。观测站。沈聆停在楼前,右耳捕捉到楼里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慢,很轻,但不是自然的,像是被人刻意压低了。她知道他在里面。她不打算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楼后。后墙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雨水从洞口灌进去。
她翻窗进去,落在一堆旧报纸上。里面是一个房间,堆着杂物,门半掩。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还是像雷鸣。走廊尽头有一间房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陆鸣远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天气预报。女主持人的声音在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转过头看着门口的沈聆。他的头发比上次更白了,眼睛更深陷,身上的外套皱巴巴的。他的嘴唇动了。
“你还是来了。”
沈聆走进房间,把录音机和解码器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盏台灯、一个搪瓷缸、一袋拆开的饼干。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
“你知道我会来。”
“白朗告诉我的。”陆鸣远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他说你拿了录音,去找了宋衍。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这里。”
“那你就该知道我来做什么。”
“取姜糖脑子里的备份。”陆鸣远把搪瓷缸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个解码程序,需要我的声纹。你带了什么?那盘二十年前的录音?我的声音变了,老了,你的程序认不出来的。”
沈聆从背包里拿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宋衍写的问题。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陆鸣远面前。
“把这上面的问题读一遍。”
陆鸣远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结束了,换成了戏曲,咿咿呀呀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沈聆的右耳捕捉到他喉咙深处的震动,像发动机启动前的预热。然后他说话了。
“我叫陆鸣远。1949年生。父亲是中学物理老师,母亲是农民。我从小听力就比常人好,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稳,不急不慢,“1977年考上大学,学声学。1981年毕业,分配到研究所。1983年,我弟弟陆鸣谦也进了同一个研究所。我们是搭档,也是对手。他做实验,我写论文。他的动手能力比我强,我的理论功底比他深。我们一起做了很多项目,拿到了很多奖项。但分歧是从1987年开始的。”
沈聆的眼睛盯着录音机,红灯一闪一闪。
“那一年,我第一次提出次声波武器的概念。陆鸣谦觉得这个方向太敏感,不建议公开。我不听,写了论文投出去,被退回来。编辑说,这个不适合发表。我没有放弃。我辞职了,自己找地方继续研究。陆鸣谦没有跟我一起走,他说我有执念,走火入魔了。但后来他还是跟来了。他放不下那些数据,也放不下我。”
雨小了,戏曲停了,收音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
“聋哑学校是我选的。”陆鸣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里安静,偏,而且有现成的实验对象。那些孩子本来就听不到,我们不用担心他们逃跑或报警。第一批实验是我亲手做的。频率12.7赫兹,目标是一个七岁的男孩。他倒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他晕了,陆鸣谦说他死了。”他停下来,拿起搪瓷缸,里面已经没水了,但他还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空气,“我说,继续。”
沈聆的手指攥紧了。
“后来那个数字变成了四十三。不是因为我数不清,是因为陆鸣谦不再让我碰实验。他只让我写论文、分析数据、设计新的方案。他说我手不稳,心太急,会出事。他没有说错。但我才是这一切的源头,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芦苇上。
“姜糖是第四十三个。她倒下的时候,他跑了。姜恒。那个七岁的男孩,从控制室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我去找他,没找到。后来我想,也许他才是对的。”陆鸣远的声音低下去,“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在做错的事。”
他的嘴唇不动了。录音机的红灯还在闪。沈聆等着,等了很久,但他没有再说话。
“读完了?”她问。
“读完了。”
沈聆按下停止键,拿出解码器,连接录音机。指示灯从红变绿,开始分析声纹。屏幕上显示进度1%、3%、7%。她盯着那个数字,右耳捕捉到陆鸣远的呼吸声,很慢,很轻。
“解码需要多久?”他问。
“十分钟。”
陆鸣远点头。他拿起搪瓷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芦苇荡。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吗?”
“因为安静。”
“因为能听到声音。”他转过身,看着她,“这里的声音没有被城市的噪音盖住。我能听到雨落在芦苇上的声音,听到水鸟的叫声,听到风吹过水面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解码器发出嘀的一声。进度100%。声纹分析完成。
沈聆拔下解码器,装进口袋。她站起来,拿起录音机,走向门口。
“沈聆。”陆鸣远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糖脑中的备份清除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沈聆没有回答。拉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陆鸣远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吹过芦苇。
“如果有一天,你的耳朵完全好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沈聆停下来。站在走廊里,右耳捕捉到那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她想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继续走,翻出窗户,跳进外面的阳光里。
芦苇荡在风里起伏。沈聆站在木板路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她的右耳听到很多声音。风声,鸟叫,水声,还有很远的、城市的、模糊的噪音。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