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火焰在纸钱边缘跳动，不足指节高，燃得无声无息。火光映在秦耕脸上，一闪而过。他没眨眼，右手已滑至种子袋口，指尖探入，摸出一枚色泽灰暗、表面布满裂纹的种子。那种子不似刃麦带锋，也不像血棘藏刺，通体如枯骨磨成，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掌心热气。
他不动声色，拇指轻挑，将种子弹向供桌前那片被磨出浅坑的土地。
种子落地无响，却在触地刹那微微一颤。地面随即传来极细微的“咯”声，像是有东西从内部咬合。数道细若发丝的黑色根系自种壳裂口钻出，迅速扎入土中，如蛛网蔓延，沿着灰尘下的缝隙向下延伸。根脉所过之处，土地颜色加深，浮起一层薄如雾的黑气。
白影身形猛然一晃。
它原本正伏地叩首，动作机械重复，此刻却像是被无形之手拽住，轮廓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它的头颅抬起，脖颈扭曲，面部模糊处开始凝结出五官轮廓——眼窝深陷，鼻梁塌陷，嘴角却缓缓上扬，咧开一个与跪拜姿态截然不符的笑容。
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猛地攥紧骨藤大锤锤柄，指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那张笑脸，背脊绷紧，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这玩意儿不该会笑。鬼魂只会哭、会嚎、会扑人撕咬，从没见过哪个死物对着活人咧嘴。
“这玩意儿咋还会笑！”他压低声音，话音发颤。
秦耕抬手，一根手指竖于唇前，动作干脆利落。铁柱立刻闭嘴，牙关咬死，只睁大眼盯着堂中异变。
白影的身形仍在变化。它双膝仍跪地，但躯干逐渐挺直，皮肤由虚转实，呈现出一种介于烟雾与实体之间的质感。它的手臂撑在地上，五指张开，指甲泛黑，缓缓抠进土层。每一次呼吸——如果那还能叫呼吸——都会从口中溢出一缕黑气，与地底钻出的根脉相连。
秦耕盯着它，眼神未动，声音低沉：“你是何人？”
白影身躯轻颤，头部微偏，像是第一次听见人声。它的嘴张开，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字不成句：“谢……耕者……赐形。”
每吐一字，它的轮廓便稳定一分。眼眶中浮现出微弱光点，像是熄灭已久的灯芯重新燃起火星。它的右手慢慢抬起，掌心朝上，做出一个类似乞求或指引的姿态，却又迟疑着未能完成。
铁柱瞪着那双刚成形的眼睛，心里发毛。他不信鬼神，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二十多年砍柴打猎的认知。一个鬼，在感谢他们？还因为他哥撒了颗破种子？
“哥……”他低声开口，想问这到底算啥。
秦耕侧目，目光一扫，铁柱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堂内温度再度下降。不是缓慢渗入的寒意，而是骤然冻结般的冷。供桌残腿上的积尘开始凝霜，香炉内壁爬出细密冰纹。骨藤大锤表面也覆上一层薄冰，铁柱握锤的手掌传来刺痛，他咬牙忍住，没松手。
白影的嘴再次开合：“谢……耕者……赐形……我……存……”
它的声音断续，像是记忆残缺，言语支离破碎。但它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跪拜的执念，而是有了焦点，落在秦耕身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感激。
秦耕左手仍按在种子袋上，右手却缓缓垂下，不再握剑。他看出这鬼并无敌意。它的存在依附于这片死地阴气，常年被困于执念循环之中，无法解脱。而幽冥种，恰好能以阴气为养分，将其虚体转化为可沟通的形态。
“你要去何处？”秦耕沉声问，“路在何方？”
白影身体一僵，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它的左手慢慢抬起，与右手并列，十指蜷缩又张开，像是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它的头转向庙门方向，脖颈发出“咯”的一声轻响，随后又转回秦耕，眼中光点闪烁不定。
“北……坡……”它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
秦耕眉梢微动。北坡？他没听过这个地名。但这鬼既知路径，说明它生前或许曾在此活动，甚至可能留下过痕迹。
“北坡有何？”他追问。
白影摇头，动作僵硬。“记……不清……只……知……有门……打不开……”
它的双手缓缓指向庙外东北方向，手臂伸直，却在半途停住，像是被某种力量拉扯。它的脸开始扭曲，嘴角的笑容变得狰狞，五官错位，仿佛维持实体极为艰难。
铁柱看得心头狂跳，忍不住低声：“它撑不住了？”
秦耕未答。他察觉到地底根脉的搏动正在减弱。幽冥种吸收阴气化形，代价是消耗自身生命力，一旦阴气流失或执念动摇，转化便会中断。这鬼正在退化。
“谁挡你开门？”秦耕逼问，语气加重。
白影剧烈颤抖，口中吐出几个破碎音节：“锁……链……缠骨……我……推不开……”
它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抠进地面，发出“吱”的一声。随后，它的身形开始淡化，边缘重新变得透明，如同晨雾遇阳。那抹诡异的笑容还在脸上，却已失去生气，变成一张凝固的面具。
秦耕右手微动，几乎要再取一颗种子。但他止住了。幽冥种仅此一枚，用完即无。若贸然再施，未必能成功，反而可能惊扰其他潜藏之物。
他盯着白影逐渐消散的身影，声音压得更低：“你说的门，通往哪里？”
白影只剩头部尚存，双眼中的光点忽明忽暗。它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三个字：
“……葬……种……”
话音落下，它的头颅崩解，化作一缕黑烟，顺着地底根脉倒流而回。供桌前的土地恢复平静，灰尘未动，仿佛从未有人跪拜过。唯有那枚幽冥种残留的裂壳，半埋于土中，表面焦黑如炭。
铁柱长舒一口气，胸口起伏剧烈。他低头看自己冻得发青的手背，又抬头看向秦耕：“哥，它说的‘葬种’是啥意思？还有那个北坡……真要去？”
秦耕没回答。他蹲下身，用指尖拨开那片浅坑的浮尘，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粉末。他捻起一点，指腹搓动，粉末细腻如骨粉，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黑色碎屑。他凑近鼻端，闻到一丝腐朽气息，混着极淡的腥味。
这不是普通的骨灰。这是百万战魂埋骨之地的残渣，经年累月被怨气浸透，又被某种力量封镇。而“葬种”二字，让他心中警铃微响。
他的种子能杀敌，能护村，能割首绞杀妖兽。但从未听说有种，是用来“葬”的。
“北坡。”他站起身，拍净手掌，“天亮就走。”
铁柱愣住：“这就定了？连那鬼都说不清有啥，咱就这么闯？”
秦耕将空种子袋收好，顺手按了按腰间刃麦剑穗。剑穗未断，麦秆依旧锋利。他望向庙门之外，灰原寂静，天地如墓。
“它谢我赐形。”他说，“说明它认得出我是耕者。在这片死地，能被鬼感谢的，只有两种人——屠夫，或是救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不是屠夫。”
铁柱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他撑着大锤站起来，活动冻僵的手臂，咬牙道：“行，那你走前头，我守后。”
秦耕迈步向庙门。门槛三寸高，他一步跨过，靴底碾碎一块焦木残片。铁柱紧随其后，锤头低垂，目光扫视四周黑暗。
破庙重归死寂。供桌斜塌，香炉空荡，地上无痕。唯有那片被磨出的浅坑，比先前更深了一分，坑底隐约可见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根脉残迹，尚未完全消散。
庙外，灰原无边。东北方向的地平线，隐约隆起一道低矮轮廓，看不真切，却仿佛横亘于生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