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原陷入死寂。秦耕左脚踩进新一层碎屑,足底传来细微的“咯”声,像是碾碎了一块干骨。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左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那枚暗红种核的热度仍未消退,反而持续攀升,几乎烫手。
天光彻底沉入地底,云层压得极低,连风都凝滞不动。前方五十丈外,一道歪斜轮廓从灰白中浮出——半堵残墙,一根断裂屋梁斜插而出,屋顶塌陷大半,露出空洞如眼眶的黑窟窿。是庙。
秦耕脚步微顿。两人已连续行进近十里,铁柱呼吸粗重,右肩旧伤处渗血未干,布条边缘发硬贴肉。夜行无路可辨,视线受阻,再往前走,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歇。”他说。
声音低,却斩钉截铁。
铁柱没问,只闷哼一声,拖着脚步跟上。他握紧骨藤大锤,锤身缠绕的藤条泛着灰意,像是被这地气浸透。破庙门前,石阶裂成数段,最上一级横着半截腐木门板,仅剩一扇门框歪挂在轴上,随风轻晃,发出“吱呀”一声,又戛然而止。
秦耕绕庙一周。墙基无新痕,地面无足迹,也无埋伏迹象。庙后荒土隆起一圈,似曾有院墙,如今只剩断砖碎瓦埋于灰中。他回到门口,背靠内侧残壁,面朝外,右手搭上刃麦剑柄,指尖确认剑穗未断。
铁柱跨过门槛,将大锤横放膝前,蜷身坐在门槛上。门槛高出地面三寸,是他唯一能守住出入要道的位置。他靠着门框坐下,头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却不敢合拢。
庙内空间不大,约莫十步见方。供桌斜塌半边,桌面裂开,一条长腿折断,整张桌子歪向左侧,积尘厚寸,蛛网垂挂香炉两侧。香炉空着,炉底残留几根烧尽的香梗,焦黑如虫尸。供桌前地面凹陷一小片,像是常有人跪拜,磨出了浅坑。
秦耕盘膝坐于东南角,背靠残墙,双腿微曲,左手仍按在种子袋上。七枚主种皆在,血棘潜伏于后方岩道,尚未苏醒;雷瓣未充能,刃麦可割首,骨藤待发。他闭目调息,实则神识未散,耳听八方,鼻嗅气息,感知每一丝温度变化。
时间缓缓推移。
庙外无风,庙内亦静。铁柱呼吸渐沉,肩膀松弛下来,头猛地一坠,惊醒,立刻挺直腰背,手握锤柄,瞪眼扫视堂中。无人。只有供桌斜影投在墙上,像一把倒插的刀。
秦耕未睁眼。
他知道铁柱撑不住。他也一样。体力耗尽,内损未复,耕魂枯竭。但他不能睡。这片地正在苏醒,越死的地方,种越凶,人越弱。此刻入睡,便是将命交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屋内温度骤降。
不是风带来的冷,而是自地底渗出的寒,贴着地面蔓延,掠过脚踝,钻入衣缝。秦耕睁眼。
香炉中飘出一片灰烬般的纸钱碎片,缓缓升空。无火源,无烟引,它自行燃烧,火焰幽蓝,不足指节长,旋即熄灭,不留余烬。第二片、第三片接连浮起,同样自燃自灭。
簌簌声响起。
来自供桌下方。不是刮擦,也不是啃噬,而是某种轻柔的、重复的摩擦,像是布料贴地拖行。
秦耕目光锁定供桌前空地。
白影浮现。
模糊不清,轮廓摇曳,似由雾气凝聚而成。它双膝跪地,双手伏地,额头触尘,姿态恭敬如祭拜。动作机械,一遍又一遍,无休无止。没有脸,没有声音,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它存在,却不像活物,也不像死尸。
秦耕右手悄然移向种子袋,指尖轻触刃麦种。未取出,仅作防备。
铁柱翻身惊醒,喉咙里滚出一声:“咋了……”
秦耕低喝:“别出声,有东西。”
铁柱立刻闭嘴,双眼瞪大,盯向堂中。全身肌肉绷紧,手已握上锤柄,指节发白。他看见了白影。他不信鬼神,但此刻脊背发凉,汗毛竖立。他想站起来,却被秦耕一眼制止。
那眼神冷,不容置疑。
白影继续跪拜。动作不变,频率不乱。它不看任何人,不理会任何存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它与那张塌了半边的供桌。
秦耕不动。
他知道贸然出手可能激化事态。此地死气浓郁,非寻常之地,若白影是怨念所化,动用种子反遭反噬。他曾见过刃麦割魂不成,反被怨气缠穗,一夜枯死。他必须等,等它显异,等它犯境。
纸钱不再浮现。
庙内恢复死寂。温度缓慢回升,但仍低于外界。白影身形渐淡,轮廓开始模糊,如同水汽蒸发。它最后一次伏地叩首,动作略缓,似有迟疑,随后随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消散。
一切归于平静。
供桌依旧斜塌,香炉依旧空荡,地上无痕,空气中无味。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秦耕仍未放松。
他低声说:“今夜谁也不准睡。”
铁柱点头,没说话。他懂。在这地方,闭眼就是等死。他调整坐姿,背更紧地贴住门框,双手横握大锤,眼睛盯着供桌方向,不敢移开半分。
秦耕靠回残墙,左手仍按在种子袋上。袋中种核热度稍退,但仍温烫。他知道危险未解。白影虽散,但它来得有因。供桌为何塌半边?是谁曾在此祭拜?纸钱从何而来?这些他都不问。现在问不出答案,也活不到揭开谜底的那天。
他只记住一点:此地不宜久留,但今夜必须留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外无动静,庙内亦无声。铁柱几次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又猛然惊醒。他咬自己手臂,留下牙印,用痛感逼自己清醒。秦耕闭目,实则感知四周。他察觉到脚下土地有极轻微的震颤,不是地下穿行,而是某种规律性的搏动,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睁开眼。
供桌前地面,那片被磨出的浅坑,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他没动。
铁柱也看到了,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人沉默对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戒备。
又过半炷香。
供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是那条未断的桌腿,承受不住倾斜重量,终于裂开一道新缝。桌面随之滑落半寸,积尘簌簌而下,落在地上,堆成小丘。
秦耕盯着那堆灰尘。
其中一粒,在落地后,轻轻弹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推动。
他右手缓缓移回种子袋,指尖再次触到刃麦种。这一次,他多停留了一瞬。
铁柱察觉到他的动作,手已摸到锤头凸起处,那是他发力时的握点。
庙内依旧安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回来了。
不是来自门外,也不是来自屋顶破洞。而是来自地下,来自那片被白影跪拜过的土地,来自那堆刚刚落下的灰尘之下。
秦耕没眨眼。
他知道,它还没走。
也许它从未离开。
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话,想问要不要换个地方,但看到秦耕的眼神,把话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
供桌下方,那片积尘最厚的角落,缓缓升起一片纸钱。
无风自动,缓缓离地,飘至半空。
幽蓝火焰亮起。
点燃了它。
火光映在秦耕脸上,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