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土在岩道上打旋,秦耕的脚步没有停。血从他左臂的缠布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灰地上,砸出细小的坑。铁柱跟在他左后半步,骨藤大锤垂地,锤尖插进土缝,每一步都稳得像钉进去的桩。
三人仍跪在身后不远处,抱着脚哀嚎。瘦高男子的脸埋在灰里,右膝塌陷,左脚被血棘缠住,稍一动弹,刺就往经络里钻。他喘着气,喉咙里挤出呜咽:“别……别走……救我们……”
秦耕听到了,没回头。
可就在踏出第五步时,他忽然止步。
左手按进种子袋,指节微动。地下潜伏的血棘根须颤了颤,未醒,但仍在——只要他们敢追,刺就会顺着脚筋往上爬。
他缓缓转身。
动作很慢,肩上的伤随扭转牵扯,渗血加快。但他站得稳,右手握紧刃麦剑,目光落在瘦高男子怀中。
铁柱立刻上前半步,锤柄拄地,眼神扫向另两人。矮壮者蜷在地上,两脚穿孔,年长者趴着不动,呼吸急促。没人敢动。
秦耕蹲下。
右膝触地,压进灰土。他没用受伤的左手,而是以右手缓缓探向瘦高男子内襟。动作极稳,指尖贴着对方衣领边缘滑入,防突袭。瘦高男子抽了口气,想躲,可脚底的血棘一紧,痛得他整张脸扭曲,再不敢动。
布料摩擦声响起。
一张泛黄卷轴被抽出。
秦耕迅速展开一角。
纸上无图例,无比例,唯有一道蜿蜒线条指向坟场腹地,终点标着三个墨字:**阴元穴**。
字迹干枯,似以人血调墨所书。
他合起卷轴,收入左袖。全程未言一字,只以眼神示意铁柱保持警戒。
铁柱点头,锤尖微抬,盯着另两人。
秦耕起身,动作略缓。肩伤牵动,血又涌了些。他没管,只是将左手重新按回种子袋,确认血棘仍在土中潜伏。然后,他迈步。
仍是左脚先落,踩进灰土,留下带血的印。
铁柱紧跟。
两人并行于狭窄岩道,背影渐远。身后的哀嚎声被风吹散,只剩灰土覆盖血迹,也盖住了地下的根须。
走出二十丈,秦耕停下。
前方风势稍弱,一块断岩挡住了侧风。他立于背风处,取出卷轴,再度展开。
纸面粗糙,似兽皮鞣制而成,边缘磨损严重。路径线条粗细不一,像是不同时间添补绘制。起点模糊,中途有三处擦痕,似曾被刻意抹去。唯有“阴元穴”三字清晰,位置直指坟场核心,距现地约三十里。
他指尖抚过那三字。
墨迹微凸,触感异样,不像普通书写。更像是……刻上去的。
铁柱凑近。
他个头比秦耕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微微弯腰,盯着地图看了几息,眉头皱起:“这地方……听着就邪乎。”
秦耕没应。
他记得《九域地脉志》残篇提过一句:“阴元为死气之枢,百煞归藏。”但那书早已焚毁,只剩零星记忆。眼下这张图来路不明,持有者却是逃民,显然不是善类。可若真是冲他而来,为何不直接动手?偏要等他拔镖、流血、显露出弱点才现身?
不合理。
除非——他们是被引来的。
他收起地图,塞入袖中深处。
铁柱还在看那方向,嘴里低声道:“咱们荒村老辈讲,坟场底下有口井,通黄泉,谁要是踩了不该踩的地,夜里能听见哭声……希望别遇到啥脏东西。”
秦耕终于开口:“小心为上。”
声音低,却不容置疑。
他将卷轴彻底收好,左手再次按进种子袋。袋中七成种子尚存,血棘已用,雷瓣未充,刃麦可割首,骨藤能绞杀。他不缺武器,缺的是时间。
肩上的血仍未止,布条浸透,开始发沉。他没换药,也没包扎。伤口暴露,反而利于察觉感染征兆。在这片死地行走,任何溃烂都会引来腐虫,甚至招引地底游魂。
他必须赶在天黑前进入坟场边界。
否则,夜里的东西会主动找上门。
他迈步。
步伐依旧平稳,没有踉跄。铁柱立刻跟上,半步不差。骨藤大锤拖在身后,锤链刮过灰土,发出细微的沙响。
岩道逐渐开阔,两侧石壁退去,前方视野变得空旷。地面由硬土转为灰白碎屑,踩上去像踩在烧尽的草木灰上。风也变了,不再夹杂尘腥,而是一种干涩的冷,带着焦味。
铁柱嗅了嗅鼻子:“这味儿不对。”
秦耕点头。
他知道,快到了。
坟场的边界,从来不是一道墙,而是一片地。草不生,虫不鸣,连风都绕着走。脚下这片灰土,正是百万战魂埋骨后,土地被死气浸透百年所化。越往前,生机越稀,而他的种子,也将越凶。
但他不能停。
地图上的“阴元穴”,或许是线索,或许是陷阱。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必须走这一趟。
身后,那三人的哀嚎早已听不见。
只有风穿过岩隙,卷起灰土,像一层薄纱盖住来路。
铁柱突然又嘀咕了一句:“你说……这图是谁画的?真有人去过那地方还能活着回来?”
秦耕脚步未停,也没回头。
他只看着前方。
灰白大地延伸出去,仿佛通往地底深处。天光被云层压得很低,照不出影子。他的身影在灰土上拉得很淡,像一道即将消散的痕。
他没回答。
铁柱见状,闭嘴,握紧锤柄,加快步伐跟上。
队伍恢复肃静。
风继续吹。
灰土道上,两个身影稳步前行。一个肩染血,一个持锤随行。他们的目标明确——坟场。
三十里外,有一处名为“阴元穴”的地方,等着他们。
秦耕的左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
袋中,一枚暗红如刺的种核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