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天光惨淡。
厅堂之内,新换的烛火静静摇曳。苏问心端坐长桌前,将手中账册往复翻阅,字字推敲。顾长安伏案一旁誊抄账目,笔尖落于纸面,唯有沙沙轻响。
常不语自角落缓步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落在赵府后院的方位。
“今夜还要探查?”他出声问道。
“自然要去,但绝不能走昨日老路。”苏问心头也未抬,“昨夜那名守卫察觉墙砖异样,临走时刻意回望,必定会向上禀报。今夜赵府戒备,只会层层加码。”
燕十七倚墙而坐,将伤腿平放于木榻之上。他缓缓转动脚踝,痛感仍在,却已比昨日舒缓几分。
“那此番该如何入府?”
苏问心指尖落于舆图西侧:“避开后院排水管,赵府定会在此处增派岗哨。我们改从西侧翻墙而入。”
“西侧乃是死巷,无路可通。”顾长安抬眉说道。
“越是偏僻死巷,反倒越易疏于看守。”苏问心转头看向沈惊蛰,“你意下如何?”
沈惊蛰方才始终默然静坐于木榻边,垂眸望着鞋面。沉默片刻,他抬眸沉声开口:
“西侧翻墙入后院,绕行花圃,从阁楼北面小窗潜入。”
“阁楼北面还有窗?”裴千面诧异问道。
“窗型狭小,恰好容人侧身进入。”沈惊蛰回道,“昨日闲来无事,我绕赵府外围探查过一圈,早已摸清此处地形。”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无人再追问细节。
常不语倏然开口:“胡安一事,暂且搁置?”
苏问心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身在衙门禁地,赵鹤龄手再长,也不敢肆意插手官衙之事,眼下暂无凶险。待赵府一案尘埃落定,再设法打探。明日白日,我亲自去衙门外探查动静,不必入内,摸清局势便好。”
常不语微微颔首,再无言语。
夜色渐深,天色比往日愈发沉郁。乌云层层叠叠遮蔽天穹,星月尽数隐匿。北风穿巷而过,卷着满地枯叶扑面,带着刺骨凉意。
四人辞别暗门司,循着新探明的路线,悄然潜至赵府西侧死巷。巷内堆放着破旧水缸与零落木料,荒芜冷清。沈惊蛰踏着堆料率先翻上墙头,伏身俯身,仔细扫视院内动静。
后院庭院灯火晦暗,假山阴影之下蛰伏着一道人影,正是暗处岗哨;连廊屋脊之上,亦有黑影缓步游走,是夜间巡逻的家丁。
不过一夜光景,赵府便增设了三处暗哨。
沈惊蛰悄然退下墙头,压低声响叮嘱:“假山设有暗哨,屋脊亦有巡逻之人,此路不可直行。”
“戒备如此森严,又该如何靠近阁楼?”燕十七眉头微蹙。
沈惊蛰略一思忖:“走屋脊。后院与阁楼由连廊相接,顺着连廊屋脊绕行,便可避开假山岗哨。只是屋脊巡逻往来不定,需静待时机避让。”
燕十七看他一眼:“你竟连屋脊地势都早已探查妥当?”
“昨日一并看过。”
简单四字,再无多余解释。
四人伏于墙下静候,待到屋脊巡逻黑影行至东头、转入屋檐死角之际,即刻动身。沈惊蛰率先翻上墙垣,顺势滑落院内。燕十七落地时,伤脚骤然受力,痛感钻心,他死死咬紧牙关,未曾发出半分声响。常不语与裴千面紧随其后,四人紧贴墙根,悄然行至连廊下方。
沈惊蛰抬手比出噤声手势,众人屏息静待。
待屋脊巡逻人影再度走远,沈惊蛰当即攀上廊柱,轻翻至屋脊瓦片之上。瓦面湿滑寒凉,他每挪动一寸,都必先试探落脚,稳妥前行。常不语紧随身后,燕十七与裴千面则留守连廊两端,暗中接应戒备。
一路行至阁楼北侧,那扇狭小窗户赫然在目。窗扇由内侧插扣封闭,沈惊蛰抽出腰间匕首,轻轻挑开插销,无声推开窗扇,侧身翻身跃入阁楼。
屋内依旧弥漫着陈旧霉腐的气息。往日断续的哭声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闷又急促的拍打声——一下下撞在墙体之上,力道微弱,却始终未曾停歇。
沈惊蛰蹲踞窗下,静待双眼适应昏暗环境。他谨记叮嘱,全程未曾点亮分毫火光,幸而暗室残存烛光,足够视物。
片刻后,拍打声骤然停歇。一道沙哑虚弱的女声从墙体夹层传出,带着压抑的哭腔,声调压得极低,既怕惊扰府中之人,又盼能被外界察觉。
“外面……有人吗?可否……救救我……”
话音落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绵长又沉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一般。咳嗽平息后,拍墙声再度响起,指尖刮擦砖缝,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沈惊蛰缓步挪至西墙跟前。昨日被撬动的砖缝,此刻已被新泥仔细填补,触上去尚且湿润,显然在他离去之后,便有人专程前来修缮痕迹。
他取出靴筒内的细铁丝,顺着砖缝缓缓撬动。新填的泥灰尚且松软,片刻便已挖开。将墙砖轻轻抽出,屋内残存的烛光顺着缝隙流淌而出,比昨夜更为黯淡,油灯已然油尽灯枯,濒临熄灭。
沈惊蛰从怀中取出提前裁好的纸片与半截炭笔,指尖探入缝隙,细细丈量墙体厚度、暗室格局,快速落笔勾勒。寥寥数笔,便将暗室狭长轮廓、西墙方位、东侧疑似入口的区域尽数标注。
院内戒备森严,他不敢久留,仅绘完一张简图,便收起纸笔。
墙内的拍打声再度停下,一阵微弱的喘息过后,那道女声再度响起,轻得几不可闻。
“我知晓……外面有人……求你……赐我一口水便可……”
沈惊蛰指尖抵在墙砖上,默然无言。今夜动身仓促,腰间水囊空空荡荡——出门前只记得揣上干粮,却忘了灌水。他的手指按在水囊上,停了一息,又放开。
沉默片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细碎小块,顺着墙砖缝隙轻轻推入暗室。
干粮落在地面,发出一声细微轻响。
夹层之内陷入短暂沉寂,片刻后,传来一阵摸索挪动的声响。女子摸到干粮,却迟迟没有入口,迟疑许久,轻声问道:“多谢……你日后……还会再来吗?”
沈惊蛰没有作答。过多言语皆是牵绊,眼下唯有尽快脱身,才是稳妥之举。他将墙砖重新嵌回墙面,转身退至窗台,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翻出窗扇,顺着连廊屋脊原路折返。常不语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他归来,低声问道:“逗留许久,可是内里生出变故?”
“她一直在求救,我留了些许干粮。”
“水呢?”
沈惊蛰顿了顿。“水囊是空的。出门前忘了灌。”
常不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二人不再多言,一同跃下屋脊。燕十七与裴千面即刻从暗处走出,燕十七低声感慨:“墙内动静清晰可闻,你终究还是出声回应了。”
沈惊蛰未曾辩解,只淡淡道:“先返程,回暗门司再做商议。”
四人于墙下汇合,依次翻墙离开赵府。燕十七翻越时,伤脚骤然失力,常不语即刻在下方伸手托扶。落地瞬间,燕十七闷哼一声,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出声。
一路返程,沿途无人言语,气氛沉凝。
暗门司厅堂内,苏问心与顾长安始终坐守等候,彻夜未眠。见四人归来,苏问心当即放下账册,快步上前。
沈惊蛰将勾勒好的简图平铺于桌面:“今夜戒备严苛,不敢久留,只来得及绘出暗室大体结构。”
他指尖指着图纸逐一解说:“此处为西墙,暗室整体狭长,东侧区域空旷,便是密道入口所在。方位衔接赵府内院,不是书房,便是后宅禁地。”
苏问心俯身细看图纸,片刻后抬眸发问:“你何以笃定入口连通内院?”
“西墙外为阁楼廊道,北墙紧邻院墙,南墙衔接府中走道,唯有东侧向内延伸,别无他处。”沈惊蛰条理清晰作答,“方才她呼救之时,声响向东侧传导最为通透,足以印证那边是空荡通道。”
苏问心看向沈惊蛰,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却并未多言诘问。
常不语适时开口:“赵府今夜新增三处暗哨,连廊屋脊亦有流动巡逻,戒备远胜昨夜。往后再走屋脊绕行,早晚必会与人撞上,此路不可复用。”
苏问心颔首应允:“既然阁楼探查已然受限,便暂且搁置。接下来全力追查账册另册。”
“那本另册,会藏在何处?”顾长安疑惑问道。
苏问心没有即刻作答,转身走到舆图前,目光紧锁赵府书房方位,手指轻叩桌沿,沉吟思索。
“赵鹤龄素来谨慎,寻常账册尚且藏于书房暗格,另册事关重大,他绝不会随意安放。虽未必与普通账册同处一处,但必定在内院之中,离他起居治学之地不远,或是书房边角,或是内宅卧房。”
“下一步该如何探寻?”燕十七问道。
苏问心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有条不紊分派事宜:“后晚,我们伺机探查书房。白日我设法寻得赵府内院布局详图。顾长安,你明日前往城南旧货市集,寻访昔日为官宦宅邸打造家私的老木匠。赵府三年前曾翻新修缮,工部留有营建备案,木匠行当互通消息,或许能打探到书房暗格的隐秘构造。”
顾长安略有迟疑:“寻常木匠,怎会知晓官宦府邸的暗格布局?”
“备案图纸虽不标注隐秘暗格,但家私摆放、墙体构造皆有迹可循。打造暗格多为同行匠人经手,稍加打探,便能寻到蛛丝马迹。”
一旁的裴千面连忙开口:“那我呢?还要去拉拢后门值守的老者打探消息吗?”
苏问心思忖片刻,调整安排:“依旧要去。但商人身份太过突兀,极易引人戒备。你便假扮衙门杂役,借刑部核查近段时日赵府出入人员为由问话。官府名头在前,值守老者不敢刻意隐瞒。切记言行谨慎,切勿露出破绽。”
裴千面抬手抚了抚面颊,深吸一口气:“我定会谨慎行事。”
燕十七倚墙闭目,沉默许久,轻声发问:“墙内那人……还能撑多久?”
一句问话,让厅堂瞬间陷入死寂,无人能够作答。
裴千面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然:“那盏油灯,已然快要燃尽了。”
沈惊蛰坐在木榻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腰间空空荡荡的水囊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沉沉的压抑笼罩在厅堂之中,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众人面色凝重。
众人心中皆清楚,再这般拖延下去,囚女生机只会日渐渺茫。可眼下赵府防卫滴水不漏,贸然行事只会全盘皆输。进退两难的桎梏,压在每个人心头。
窗外,北风愈发凛冽,呼啸着穿过铁门长廊,发出呜呜的低响。
远方天际,一声鸡鸣悠远传来。
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