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里的热风把水汽烘得发闷。
陈照野伏在管壁上,听着竖井上方的脚步声远去。梁砚舟在零号舱外侧,医疗组准备启动备用补偿,西侧沉降井已经封锁。所有路都像在往零号舱推他。
他偏不去。
沈微白在他身后,把笔记本贴在胸口,声音压得很轻:“主控手动断路柜在几层?”
“主廊负一层,靠近旧配电间。”陈照野说,“新主控能远程切,但远程切需要权限;手动柜不需要权限,只需要手。”
“好消息。”
“坏消息是那里肯定有人。”
“人比系统好处理。”沈微白说。
陈照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杀气,也没有逞强,只是在陈述一个审计员的经验:系统会吞记录,人至少会留下说话、脚印和犹豫。
竖井上方灯光晃动。
有人打开井盖,手电光扫进来。陈照野立刻贴住管壁,沈微白也停住。那束光只扫到铁管外侧,没有往深处探。
“这里没人。”上面的人说。
另一个声音问:“水泵间查了吗?”
“冲水了。没人能从那边回来。”
井盖合上。
脚步声远去。
陈照野等了三秒,继续往前爬。
铁管尽头是一块圆形检修盖,盖外有机械震动声。陈照野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十几秒。
两个人。
一个在走动,一个站着没动。还有电台声,断断续续。
“手动柜前面?”沈微白问。
“不是。应该是主廊下方检修井。”陈照野说,“再往上才是旧配电间。”
“能绕?”
“能,但要开盖。”
“开盖就会被看见。”
“所以要让他们先看别处。”
沈微白看着他。
陈照野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枚旧螺母。
它跟了他一路,白霜早退了,只剩边缘一点潮。陈照野把螺母贴在检修盖下方,又从废水处理间带来的细线缠上两圈,另一头穿过盖缝,慢慢送出去。
沈微白明白了。
她伸手帮他扶住细线,指尖很稳。
陈照野轻轻一弹。
螺母滚出检修盖外,沿着地面转了半圈,撞到远处一根金属立柱。
叮。
很轻。
外面走动的人停了。
“什么声?”
另一个人说:“水管吧。”
“你去看一眼。”
脚步声往螺母方向走。
陈照野立刻推开检修盖。
盖轴锈得发紧,发出一点短促的摩擦声。沈微白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用指节敲了敲管壁另一侧。
咚。
外面那人立刻骂:“这破井怎么到处响。”
陈照野钻出去,落在一条低矮检修井里。
站着没动的保卫科人员背对他们,正看着手里的电台。陈照野没有扑上去,只把检修盖扶住,让沈微白出来。沈微白落地后,低头理了理外套,把证件挂正,像刚从正规通道走来。
然后她咳了一声。
保卫科人员猛地转身:“谁?”
沈微白举起证件。
“应急组审计。你们谁负责西侧沉降井封控记录?”
那人愣了一下。
“沈审计?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沈微白往前走了一步,“我证件权限被冻结,不代表我的调查资格自动失效。谁下的冻结指令?有没有纸质确认?封控记录谁签字?”
保卫科人员嘴唇动了动。
这几个问题,单独每个都不吓人。
放在一起,就像一排章。
对方下意识低头看电台。
陈照野从他视线盲区绕过去,走向检修井左侧的竖梯。
刚才去看螺母的另一个人回头:“哎!”
沈微白转身,语速突然加快:“你也在。很好。你刚才离岗多少秒?西侧沉降井是二级封控点,双人值守时一人离岗,是否上报?”
那人脚步一顿。
“我就看一下声音。”
“声音源确认了吗?”
“水管。”
“哪根水管?编号。”
“我……”
陈照野已经抓住竖梯,往上爬。
旧配电间在主廊侧下方,竖梯尽头有一道铁皮小门。门外有黄色警示条:非电气人员禁止进入。
门没锁。
这不是好事。
陈照野开门前,先摸了一下门把。
温的。
里面有人刚进去过。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
旧配电间灯亮着。
墙上三排断路柜,新柜在右,旧柜在左。中间临时加了一台灰色控制箱,箱门半开,里面接着新拉的红线和蓝线。控制箱屏幕上跳着一行字:
零号舱备用补偿预备。
阶段:预充压。
陈照野的心往下沉。
还没启动到正式补偿。
还有时间。
配电间里有一个站内电工,正蹲在控制箱前插线。陈照野认识他,姓杜,大家叫杜工。五十来岁,脾气不好,喜欢把新来的外包工骂得抬不起头,但真遇上电气故障,他从不让外行靠近带电柜。
杜工听见门响,回头。
“谁让你进来的?”
陈照野没有装。
“杜工,备用补偿不能上。”
杜工脸色一变,立刻站起:“出去。”
“零号舱今晚已经有过一次负压尾迹,再上备用补偿,会把尾迹拉长。”
“你从哪听来的词?”
“纸带。”
杜工眼神动了一下。
只一下。
陈照野捕捉到了。
杜工见过纸带。
甚至可能知道什么是尾迹。
“出去。”杜工声音压低,“你不该在这。”
“我也不想在这。”陈照野走进配电间,把门带上,“但梁砚舟在零号舱外侧,医疗组要启动补偿。杜工,你是电气负责人,你知道这台临时控制箱不合规。”
杜工冷笑:“你还懂合规?”
“红线从新主控备用端过来,蓝线却接在旧柜零号舱冷端维护回路上。两套系统不同步,一旦预充压完成,新主控记录会显示正常,旧柜会吃掉回流。”
杜工脸上的冷笑慢慢没了。
他看着陈照野,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外包夜班校准员。
“谁教你的?”
“你骂过我三次。”
“我骂的人多了。”
“第一次是我把 W-03 废水泵地线接反,你说地线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死人留路。第二次是三号泵跳闸,我想直接复位,你让我先摸柜门温度。第三次是零号舱外侧老记录器,你说纸带不算正式记录,但老东西有老东西的好处。”
杜工沉默。
外面检修井传来沈微白的声音:“你们两位的封控说明我已经记下了。现在,请保持原位,等待上级纸质确认。”
她撑不了太久。
陈照野走到控制箱前。
“杜工,我不需要你帮我。我只问一句,这东西如果上了,会不会出事?”
杜工把手套摘下来,露出满是老茧的手。
他看了一眼控制箱屏幕。
阶段:预充压,百分之四十一。
“会。”他说。
陈照野心里一松。
杜工下一句却是:“但我断不了。”
“为什么?”
“这箱子不是站里的。”杜工指了指控制箱底部的封条,“星垣带来的。主控给了临时授权,电气只负责接入。我要是现在硬断,系统会判定旧柜故障,自动转新主控远程补偿。”
陈照野看向旧柜。
所以不能只断电。
断了旧柜,新主控会接管。
断新主控,旧柜回流会吃进冷端维护线。
这是一个逼人只能交出校准盒的接线方式。
沈微白推门进来时,外面两名保卫科已经被她甩在身后。她反手关门,呼吸有点急。
“还有多久?”
“预充压百分之四十五。”陈照野说。
沈微白看向控制箱:“审批链呢?”
杜工皱眉:“你又是谁?”
“那个权限不够的人。”沈微白走到控制箱前,扫了一眼屏幕下方的流程编号,“临时授权从主控下发,必须有三方确认:站方、电气、医疗。站方是罗靖川?”
杜工说:“不是,站长。”
“电气是你?”
杜工不说话。
“医疗是梁砚舟?”
“医疗组长。”
沈微白拿出笔记本,翻到刚才拓下来的 LC-07 贴纸那页。
“如果我把医疗端 LC-07 的院端码和站端码写进事故质询,医疗确认会被自动挂起吗?”
杜工愣了一下:“系统不会认你笔记本。”
“系统不认,站方认。”沈微白说,“应急组审计一旦提出伦理审批质询,纸面上必须暂停非抢救类医疗操作。除非他们愿意把备用补偿写成抢救。”
陈照野接上:“他们不能写抢救。抢救对象是谁?零号舱,还是我?”
沈微白看了他一眼:“或者林素秋。”
配电间里安静了一秒。
杜工低声骂了一句。
“那只是纸面暂停。”他说,“控制箱已经在跑。流程挂起,设备未必停。”
“所以纸面你来拖。”陈照野看向沈微白,“设备我来断。”
“怎么断?”
陈照野蹲到控制箱下方。
他不碰封条。
封条一破,星垣会立刻知道有人动箱。控制箱不能碰,旧柜不能硬断,新主控不能完全切。
那就断传感。
备用补偿要启动,必须确认冷端维护线温度、舱外负压、回流电位三组数值在阈值内。如果传感异常,流程不会停,但会进入校验等待。
校验等待不是停止。
但能拖时间。
“杜工,冷端温度传感从哪进旧柜?”
杜工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照野也看着他。
杜工脸上的肌肉绷了两秒,终于骂道:“左柜第三排,灰线。别剪。剪了立刻报警。”
“不剪。”
陈照野打开左侧旧柜。
柜门一开,热气扑出来,里面线路密得像一把乱梳子。第三排灰线有三根,颜色几乎一样。陈照野拿手背贴近,没有直接碰。
第一根温。
第二根凉。
第三根有轻微震动。
杜工在后面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知道。”
陈照野从工具袋里拿出校准铜片,又拿出那枚旧螺母。
杜工看见他的动作,眼角抽了一下:“你想用螺母做假负载?”
“不是假负载。”
陈照野把螺母夹在灰线旁边,用细线固定,让它贴近但不接触裸点。然后把校准铜片插进传感端子旁的空槽,轻轻压住。
传感器不是断。
是慢。
让它以为温度变化慢半拍。
冷端补偿最怕不同步。只要温度反馈慢,控制箱会进入二次校验。
屏幕上的预充压跳到百分之五十二。
又跳到百分之五十三。
陈照野手心出了汗。
校准盒贴在胸口,忽冷忽热。体内那口井被铅封裂纹漏出的回声轻轻敲着,像有人隔着井壁哼那首他不记得的歌。
他没有听。
他盯着灰线。
沈微白站在一旁,用自己的证件贴近控制箱侧面的临时读卡区。
屏幕弹出红字:
权限冻结。
她没有撤回证件,反而按下屏幕下方的“异常申诉”。
杜工看傻了:“你证件都冻了,还申诉?”
“冻结也是状态。”沈微白说,“只要系统承认我被冻结,就承认我曾经有权限。异常申诉会生成纸面编号。”
屏幕又跳:
是否提交权限冻结异议?
沈微白按下确认。
系统卡了两秒。
这两秒里,预充压从百分之五十三跳到五十四。
随后,屏幕左下角出现一行小字:
异议编号生成中。
杜工低声说:“这有什么用?”
沈微白说:“没用。但它会占一个流程窗口。”
控制箱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备用补偿预备。
阶段:预充压,百分之五十四。
状态:冷端温度反馈延迟。
状态:医疗授权异议挂起。
状态:二次校验等待。
陈照野松了一口气。
只松到一半。
因为下一行马上跳出来:
是否转入强制补偿?
远程确认中。
杜工脸色变了:“梁砚舟有强制权限?”
沈微白:“他没有。”
“那谁有?”
配电间的广播在这时响了。
不是梁砚舟。
是一个更老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失真。
“站长授权,零号舱备用补偿转入强制流程。”
杜工骂出声:“疯了?”
陈照野盯着屏幕。
预充压数字开始继续上涨。
五十五。
五十六。
他们拖住了冷端反馈和医疗授权,却没有拖住站长授权。
沈微白迅速翻笔记本:“站方授权要站长本人确认。站长今晚在哪里?”
杜工说:“上山开会,没回站。”
“远程?”
“站长不用远程,他有旧印章。”
沈微白抬头。
“旧印章?”
杜工脸色难看:“老站时期留下的纸质总授权章。只要盖在紧急补偿单上,主控会扫描认章。”
陈照野忽然想起第003章沈微白说过的话。
十年前,陈启衡的事故报告里,也有一份初步说明。签名栏是空的。
空签名。
旧印章。
很多事不是今晚才开始。
“扫描口在哪里?”陈照野问。
杜工没回答。
沈微白先转身,看向新主控备用柜旁边一台不起眼的旧扫描盒。
盒口亮着绿灯。
里面正卡着一张纸。
距离他们三步。
也距离配电间门口三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
罗靖川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杜工,开门。”
沈微白低声:“纸。”
陈照野已经冲过去。
他没有直接抽纸。
扫描盒一旦检测纸张被抽走,会立刻报警。他用校准铜片从侧面探进去,压住进纸轮,再用另一只手慢慢把纸往外推半寸。
半寸够他看见纸角。
纸上盖着红章。
章文:岐零山地下站紧急补偿总授权。
签名栏空白。
陈照野看见纸下方还有一行打印字:
对象:林素秋。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不是零号舱。
不是陈照野。
这份强制补偿,纸面对象写的是林素秋。
沈微白也看见了,脸色瞬间变白。
罗靖川在门外又敲了一下:“杜工?”
预充压百分之六十二。
陈照野知道不能再慢。
他把旧螺母塞进扫描盒出纸槽。
杜工眼睛一瞪:“你干什么!”
“卡纸。”
螺母卡住出纸槽的瞬间,扫描盒发出刺耳短响。
屏幕上跳出红字:
纸质授权扫描异常。
请人工复核。
预充压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停住了。
门外,罗靖川终于察觉不对:“开门!”
杜工看着陈照野。
“你这是破坏主控设备。”
“你可以这么写。”
杜工盯着他看了半秒,忽然走到门边,按下门锁。
陈照野和沈微白同时绷紧。
门没开。
杜工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会这么写。”杜工说,“但我会写清楚,是外包人员误入配电间,导致旧扫描盒卡纸。旧设备老化,螺母来源不明。电气组正在排查。”
门外,罗靖川用力拍门。
“杜工!”
杜工朝门外吼:“拍什么拍!带电柜跳异常,谁让你们靠门的?后退三米!”
罗靖川被吼得停了一下。
这是杜工第一次帮他们。
不多。
但够半分钟。
屏幕上的预充压仍停在百分之六十三。
陈照野刚想开口,胸口的校准盒突然发烫。
铅封裂纹扩大。
一丝白雾从盒角冒出来,像细小的井气。
配电间的灯闪了一下。
随后,远处零号舱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回响。
咚。
这一次,不是敲门。
像有水从井底反上来,撞了一下井壁。
屏幕上所有字同时抖动。
预充压百分之六十三。
纸质授权扫描异常。
冷端温度反馈延迟。
医疗授权异议挂起。
二次校验等待。
强制补偿暂停。
最底下,多出一行从未见过的灰字:
外部井压已响应。
杜工慢慢后退一步。
“这行字,”他声音发哑,“站里系统没有。”
沈微白看向陈照野。
陈照野没说话。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那首没有歌词的歌,又响了一声。
而这一次,配电间里的三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