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槽里的水很冷。
不是山里溪水那种冷,而是泡过铁锈、消毒水和旧药味的冷。它没过陈照野小腿,每走一步,裤腿都沉一点,像有很多细小的手往下拽。
前方那声哼唱只响了一小段。
没有歌词。
没有人声的起伏。
像一只很旧的八音盒,在水底转了半圈,又被什么东西按住。
陈照野停了两秒。
两秒后,他继续往前走。
沈微白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追?”
“不追。”
“那可能和你母亲的歌有关。”
“所以更不能追。”陈照野把半张饭票塞进贴身内袋,和父亲纸页分开,“它知道我丢了什么。”
沈微白没有再劝。
排水槽上方传来金属盖板被掀开的声音。有人在检修沟里喊:“下水道也查!低温组的人说他体温异常,水里会有残留。”
陈照野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的排水槽宽不过半米,上方是密封格栅,每隔几米才有一个检修口。只要对方从两端封住,他们迟早被堵死。
“前面有废水处理间。”他说。
沈微白问:“你来过?”
“图纸上见过。”
“图纸可信?”
“不可信。”陈照野扶着墙往前挪,“但水总要流出去。”
沈微白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
不像放松,更像她听见了一个还能用的逻辑。
排水槽向右折,水声变大。墙上开始出现旧编号,灰漆剥落,露出下面的红色防锈层。陈照野用手背擦过一块编号牌:
W-03 废水缓冲池。
他松了半口气。
缓冲池旁边通常会有人工取样口,取样口不联网,只接站内旧内线电话。因为废水系统出问题时,电子门禁和主控网常常一起锁死,老站保留过一套能在断电时用的铜线内线。
这是父亲教他的。
也是后来陈照野自己巡检时确认过的。
再往前十几米,排水槽变宽,侧面有一扇半人高的检修门。门上挂着锈锁,锁头却被人用胶布包过,防止撞击出声。
陈照野皱眉。
有人用过。
沈微白也看见了。
她把折叠剪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摸出刚才拿到的 LC-07 贴纸,折成很小一块,压进笔记本封皮。
“进去?”她问。
陈照野没立刻答。
他先蹲下来看门缝。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风。风里没有低温针的药味,倒有一点潮湿纸箱味。门下水痕是往外流的,说明里面不是密封空间。
他用扳手轻轻碰锁。
锁没锁死。
外面看着挂住,其实锁舌没扣。
陈照野把锁摘下,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间废水处理间。
房间不大,墙边有三只旧水泵,一只停着,一只低声震,一只拆了外壳。地上堆着废滤芯、纸箱、两桶絮凝剂和一台被灰盖住的老式内线电话。
电话还在。
陈照野先关门,再把锁从里面挂回原位。
沈微白看向电话:“能打出去?”
“不能打外线。”陈照野走过去,拿起话筒听了听,“只能打站内旧号。”
“那怎么联系陈书禾?”
陈照野没有回答。
他把电话机翻过来,拆开底盖。里面是老铜线,线头有氧化,但还能用。他从工具袋里抽出一段细线,又摸出刚才从磁带机旁带出来的校准铜片。
沈微白看了一会儿:“你要接到哪?”
“岐零附属医院和地下站以前共用一条事故备线。医院七楼老护士站有一部红色内线电话,后来换系统,线没拆干净。”
“你怎么知道?”
“我妈第一次住院,护士站停电,我看见维修员接过。”
沈微白轻轻点头。
这种细节不在档案里。
陈照野把铜片卡进电话底座,短接两根线。电话里先是嘶声,随后响起很低的蜂鸣。
他拨了一个旧号。
7,0,3。
每拨一下,转盘回弹都很慢,像从多年没用的时间里往回转。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
久到沈微白已经走到门边,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
第七声后,有人接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陈照野也没先说。
他听见一点很细的环境声:医院走廊、轮椅、远处的护士叫号,还有一声收据打印机吐纸。
“姐。”他说。
电话那头的人吸了一口气。
陈书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活着。”
“暂时。”
“你用哪来的电话?”
“旧内线。别问,时间不多。旧相机找到了吗?”
“找到了。”陈书禾说,“柜子里。老秦说的也对,相机底下有半张饭票。”
陈照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点。
“写了什么?”
陈书禾那边传来纸张摩擦声。
“蓝色饭票,右半张。上面写:若他忘了歌,不要让井替他想起。落款是妈。”
陈照野闭了一下眼。
他摸到自己内袋里的左半张饭票。
左半张。
老秦说右半张在旧相机下。
可他在排水槽里捡到的,是右半张。
陈书禾也拿到了右半张。
两张右半张。
这不对。
沈微白听见他的呼吸变化,立刻回头。
陈照野把话筒按得更紧:“你确定是右半张?”
“我在收费窗口干了六年,左右还分得清。”陈书禾声音冷下来,“你那边也有?”
“有。”
电话两边都静了一瞬。
陈书禾先开口:“那至少有一张是假的。”
“不一定。”沈微白走过来,示意陈照野开免提。老电话没有免提,她只能贴近听筒边缘说,“也可能两张都是真的,只是来自不同记录层。”
陈书禾听见陌生女声,立刻问:“你是谁?”
“沈微白,应急组数据审计。”
“哦。”陈书禾说,“就是害我弟弟进事的人之一。”
沈微白顿了一下:“差不多。”
陈书禾冷哼一声。
陈照野在这种时候居然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把排水槽里的饭票取出来,借废水处理间暗黄的灯看。水泡过的纸边发软,钢笔字却清楚:
照野若醒,先问他记得哪首歌。
落款林素秋。
两张右半张,一张问歌,一张不让井替他想起歌。
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给出了相反的提醒。
“收费编码呢?”陈照野问。
陈书禾说:“拍到了。旧相机拍的,没联网。低温观察联动项目,院端码 D-1139-L,站端码我没权限看全,只能看到 K0-Z 开头。还有一个东西。”
“什么?”
“会计留底上,费用发起时间不是今晚。”
“什么时候?”
陈书禾的声音变得很轻。
“十年前,十一月三号。”
废水处理间里,旧水泵咯噔响了一下。
陈照野看向沈微白。
十年前。
父亲失踪那晚。
沈微白拿出笔记本,把这个时间写下,又在旁边标了一个小三角。
陈书禾继续说:“还有,项目备注里写着两个字:复转。”
“不是初转?”
“不是。复转。”
复转。
说明林素秋不是第一次被纳入 LC-07。
也说明陈照野今晚的名字,可能不是第一次进入名单。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书禾压低声音:“有人回来了。两个白大褂,一个保安。我把旧相机藏进清洁车了,能拖一会儿。”
“你先离开七楼。”
“我离不开。妈还在病房。”
“陈书禾。”
“别用这种口气叫我。”陈书禾说,“你在地下站爬水沟,我在医院看着妈。咱俩谁也别装更稳。”
陈照野说不出话。
他很少听见姐姐这样说话。陈书禾平时总是先算钱,先问单子,先骂他夜班不接电话。可她真到了事上,反而不吵了。
电话里,她快速说:“我能把相机交给一个人带出去。”
“谁?”
“收费处老钱。他儿子欠我两次调班人情。”
“别让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废话。”
陈书禾顿了顿,又说:“照野,妈刚才又醒了一次。”
陈照野握紧话筒。
“她清醒吗?”
“清醒得吓人。她让我问你,记不记得那首歌最后一句。”
陈照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不记得。
别说最后一句,连第一个调子都不记得。
排水槽前方那声哼唱又像从很远处浮起来。
他没有转头。
“我不记得。”他说。
电话那头,陈书禾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她声音比刚才轻:“妈说,如果你不记得,就别让任何人替你唱完。”
陈照野闭上眼。
旧相机下的饭票也写了这句话。
不要让井替他想起。
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唱完。
所以那声哼唱,不是线索。
是钩子。
“姐,你听我说。”陈照野睁开眼,“如果有人让妈听歌,或者放任何旧录音,你立刻拔掉电源,找最吵的地方待着。”
“吵?”
“越吵越好。收费窗口、打印机旁边、护士站呼叫器下面。不要去安静的房间。”
陈书禾没有问。
她说:“知道。”
门外传来水声。
不是废水处理间的水泵,是有人打开了排水槽冲洗阀。大量水流从管道深处涌来,声音越来越近。
沈微白脸色一变:“他们在冲槽。”
陈照野对电话里说:“我们要断了。旧相机交出去以后,别再回七楼单独待着。”
“你也别去零号舱。”陈书禾说。
“嗯。”
“别只嗯。答应我。”
陈照野看向门缝下渗进来的水。
“我答应你,不主动进零号舱。”
陈书禾听出那个“主动”。
“陈照野,你少给我抠字眼。”
旧电话里终于传来一点他熟悉的语气。
下一秒,线路断了。
不是被接管。
是陈照野主动挂断。
他把电话线拔掉,又把底座里的铜片取出来,擦干,放回工具袋。
沈微白已经走到废水处理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铁皮门,门后传来水流冲击声。
“排水槽走不了了。”她说。
陈照野看向房间里三只水泵。
一只停着,一只震着,一只拆了外壳。
水流冲过来,会先进入缓冲池,再从主泵排到西侧沉降井。站里如果按应急冲槽流程,三分钟内会把检修沟和排水槽全部灌满。
他们不能回去。
“走水泵检修井。”陈照野说。
沈微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拆了外壳的那只水泵后面,有一个圆形维修孔,直径很窄,成年人勉强能钻。孔边贴着一张旧标:
西侧沉降井,禁止单人进入。
沈微白问:“通哪?”
“主廊下面。”
“有人守?”
“肯定。”
“还有别的路?”
“有。”陈照野说,“回排水槽,被冲到过滤网。”
沈微白点头:“那还是主廊下面听起来文明一点。”
陈照野把半张饭票用塑料袋包好。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是刚才陈书禾那句“妈说,如果你不记得,就别让任何人替你唱完”钻进了骨头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丢的只是一段歌。
可母亲像是在防着什么。
防着有人用那首歌,把井打开得更深。
沈微白站到他身边。
“陈照野。”
他抬头。
“你现在要记两件事。”她说,“第一,医院端证据已经和我们手里的贴纸对上了。第二,你不记得那首歌,不是你的错。”
陈照野看着她。
废水处理间的灯很暗,她半边脸在阴影里,另一半被旧水泵的指示灯照出一点绿。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安慰,也没有再看他。
只是转身去拆水泵维修孔。
这让陈照野心里那点快要散开的东西,慢慢收回来。
他走过去帮忙。
维修孔的螺栓很紧,沈微白拆不动,陈照野用扳手卡住,压下去时,胸口的校准盒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盒面没有结霜。
反而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
黑色盒子四角的铅封中,有一角出现细小裂纹。
裂纹里露出一点暗红色。
像干掉很久的血。
沈微白也看见了。
“刚才电话触发的?”
“可能。”
“还能压住井吗?”
陈照野感受了一下。
体内那口井仍被压着,但不像之前那么稳。井壁下方多了一点回声,远处那段哼唱在回声里若有若无。
“暂时能。”
螺栓松开。
维修孔后面是一条圆形铁管,里面有热风,夹着泥和旧金属味。陈照野先钻进去,沈微白把证据贴身放好,跟在后面。
他们刚爬进铁管,废水处理间的门就被水流顶开。
大量冷水涌入房间,撞翻纸箱和废滤芯。旧内线电话从桌上掉下来,话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空响。
铁管深处,陈照野往前爬。
身后的水声越来越远,上方的机械声却越来越近。
爬到转角时,他看见前方有一道竖井,竖井上方透着光。
光线里,有人说话。
“西侧沉降井已经封了?”
是罗靖川。
另一个人回答:“封了。主廊、医务观察区、东侧井道都有人。沈审计的证件权限也冻结了。”
“梁经理呢?”
“在零号舱外侧。”
陈照野停住。
沈微白差点撞上他。
两人伏在铁管里,听上方继续说。
罗靖川的声音比之前低:“他去零号舱做什么?”
“不知道。医疗组说,校准盒不在手里,只能先启动备用补偿。”
备用补偿。
沈微白的眼神一变。
陈照野想起父亲录音第一句:
零号舱不可做二次补偿。
若再次出现负压尾迹,说明井已成形。
现在不是二次。
很可能是第三次。
上方的脚步声远去。
铁管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沈微白低声:“你答应过不主动进零号舱。”
陈照野看着竖井上方的光。
“我知道。”
“备用补偿如果启动,会怎样?”
“我不知道。”他说,“但第一次是十年前,第二次是今晚。第三次如果现在启动,医院那边可能也会被牵进去。”
他没有说母亲。
也没有说陈书禾。
沈微白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那就不进零号舱。去主控的手动断路柜。”
陈照野看向她。
沈微白说:“你会修设备,我会找权限漏洞。备用补偿总要供电、要记录、要审批链。不能碰舱,就断它的手。”
陈照野第一次觉得,沈微白这个人,可能真的适合站在他身边。
不是因为她信他。
而是她不让他只剩一条最危险的路。
他点头。
竖井上方的灯闪了一下。
远处,零号舱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
不是敲门。
像很深的地方,有一口井,开始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