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伦敦中国城挂满了红灯笼。
苏晚和亚历山大去采购年货。她本来只想买两包速冻饺子凑合一顿，但玛尔塔前天夜里打电话，跟吴悠视频学了三个小时，列出一张年夜饭菜单。
那张菜单现在就攥在亚历山大手里，上面写着：鱼（整条，不能切断）、鸡（整只，不能切块）、春卷（素的，玛尔塔不吃肉）、八宝饭（糯米和豆沙在哪买待查）、馄饨（苏州规矩）。
他们在唐人街找了四家店才买齐。鱼摊的老板听说他们要做年夜饭，多塞了两根葱。杂货铺老板娘翻箱倒柜找出一包干荷叶，吹了吹灰，说这个包糯米蒸出来比粽叶香。
亚历山大把每样东西的价格用手机换算成英镑，记在备忘录里，旁边标注中文：年年有鱼=年年有余。
苏晚站在他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字迹是描出来的，一横一竖都顿得很用力。
“你这个余字少了最后一点。”
亚历山大低头看。“余字有点？”
“有余的余有点。没有点的那个是多余的余。”她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个点，“这个点不能省。省了就变成没余了。”
他把那个点加了上去，点得很大，像是怕再漏掉。
除夕当天，玛尔塔从早上就开始忙。她把自己的厨房改造成了临时中餐馆：灶台上炖着鸡汤，烤箱里烤着整条鲈鱼，台面上排着一溜包好的春卷。春卷的馅是她用意大利乳清干酪拌的——不是中国做法，但她坚持说乳清干酪和卷心菜是同一个道理。电视开着，BBC在播一部关于中国新年的纪录片，主持人正站在北京地坛庙会上吃糖葫芦。玛尔塔看了一眼屏幕，转头问苏晚：“糖葫芦和春卷哪个好吃？”
“没法比。”
“那明年我们做糖葫芦。”
苏晚在餐桌旁边包馄饨。馄饨皮是吴悠从苏州寄来的，馅是猪肉荠菜。她把馄饨皮托在掌心，筷子挑一点馅，折起，一捏。每个馄饨的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包好之后整齐摆放在竹帘上，和姑婆教的摆法一样——每排十二个，一共六排。七十二个馄饨排在一起，像十二扇屏风上的丝线。
春联是亚历山大贴的。他坚持不肯用双面胶，说贴春联必须用浆糊。玛尔塔贡献了一小碗面粉浆糊，他端着碗站在门口，对联背面刷一层，踩上凳子往门框上贴。贴完了跳下来一看，左右对联的高度差了半厘米。他自己没发现。
玛尔塔端详了一会，说右边高一点，他刚要上去重新贴，被她拦住。“右边高一点好。意大利人盖房子也喜欢右边比左边高一点——避邪。”苏晚端着一盘刚包好的馄饨从厨房出来，看着对联上亚历山大写的字——字是描的，每一笔都用力过猛，但她没有笑。
年夜饭摆在玛尔塔客厅的餐桌上。桌子不够大，把茶几和一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才放下所有盘子。中间是鲈鱼，旁边是春卷、八宝饭、从中国城买回来的烧鸭，玛尔塔额外加了一盆她自己做的海鲜汤——蛤蜊、青口、虾仁，汤底用番茄和白葡萄酒煮的，和吴悠给她的菜单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坚持年夜饭必须有海鲜。
玛尔塔坐在上菜位，面前那盘春卷已经少了三个。她用叉子扎起第四个，举在灯光下端详。“乳清干酪和春卷皮——可以申请专利。
”亚历山大坐在她对面，手里的筷子拿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夹鱼时仍有点抖，但没有夹碎。
苏晚坐在两人中间，面前是一碗馄饨。汤底是鸡汤，撒了一点葱花和几滴香油。她低头吃第一只馄饨时，咬开发现馅里有一粒很小的虾仁。不是荠菜猪肉馅的。是荠菜猪肉虾仁馅。玛尔塔没有提前告诉她。
电视里BBC的纪录片播到了尾声，镜头从北京切换到上海、广州，最后落在伦敦中国城的除夕倒数，人群举着烟花棒在寒夜里划出金色的弧线。
玛尔塔放下叉子，跟着电视里的烟花声哼了一段那不勒斯民谣，哼到一半自己停下来。“我祖母也在这个日子守岁。不是守中国年。是守圣安东尼节——意大利人除夕也放烟花，但那是圣安东尼节。她会在院子里点一堆小火，把旧年的绣线丢进去烧掉。她说旧线烧了，新线才能捻得紧。”她端起酒杯，对苏晚笑了一下，“你那些丝线不要烧。”
苏晚把筷子放在碗边上。“阿太没有烧过线。她把线轴藏在砖底下了。”
“藏起来和烧掉是一样的意思。都是为了留给后面的人。”
餐厅安静了片刻。电视机里主持人和街上的人群一起倒数——十、九、八——亚历山大跟着用中文念，声调不准，七、六、五——苏晚跟着念，玛尔塔用意大利语同时喊出倒数数字。四、三、二、一。
泰晤士河对岸的夜空忽然炸开一片烟花。火花在河面上方碎成金色的雨。
“新年快乐。”亚历山大转过身，从椅子后面拎出两个红纸包，给苏晚和玛尔塔每人递了一个。苏晚低头拆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齿已经磨得很薄。“专诸巷老宅天井那扇内门的钥匙。姑婆寄给你的，顺丰国际，昨天才到。”他把红包纸折好，放在桌上，“她说这把钥匙应该在你手里。”
苏晚把钥匙握在掌心。金属很凉，边缘有一处微小的缺口。玛尔塔拆开自己的红包，是一张手绘的新年贺卡，正面画了一只卡通小猫举着腊梅，背面用钢笔字写着：“玛尔塔，谢谢你帮我照顾她。以后每年来伦敦过年。”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伸手拍了拍亚历山大的肩膀。
年夜饭吃完，苏晚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窗外伦敦的夜色里，烟花已经停了，泰晤士河安安静静地流着。
对岸旧萨瑟克区那栋红砖仓库隐在黑暗中，但屋顶石鹰的轮廓还勉强可见。
她打开手机，给姑婆发了条消息：“姑婆，新年快乐。钥匙收到了。”
姑婆回得很快，是一条语音。苏晚点开。老太太的声音从苏州老城区一间堂屋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爆竹声和邻居家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她的声音在电流里变了一点调，但还是一样慢——“晚晚，你阿太种的那株腊梅开了，今年开了满枝。吴悠拍了照片，等下发你。门楣我让你表哥搬到堂屋里靠着墙了。六只眼睛对着门口，来个人就能看见。你在那边好好过年。东西都在哈。”
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窗外泰晤士河的夜色很长，但对岸那个红砖仓库的轮廓还看得见。
身后玛尔塔在跟亚历山大解释什么叫“年年有余”，他说“Year year have fish”，玛尔塔说不对，是“Every year has fish”。
苏晚听着他们的对话，喝了一口红茶。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升起来，很小的一朵，可能是哪个孩子自己在河边放的。金色的火花映在泰晤士河面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河两岸的灯火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