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把这行字划掉了。划得并不彻底,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痕迹。
两天后,评审结果出来了。
许林枫正在图书馆里看书,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短信上写着:
“全国大学生创意写作大赛校内选拔赛评审结果:您提交的作品《一棵树知道的事》获得总分第一名,将代表我校参加全国总决赛。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到文科楼101室领取获奖证书并参加晋级说明会。”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抖了两下。
旁边的人以为他在哭,其实没有。他在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嘴巴咧得大大的,无声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眶湿湿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名。
他是第一名。
他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脚步快得像在跑。风还是冷的,但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金色的光。他眯着眼睛走在那片光里,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他不知道的是,晋级全国赛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好几个教授都在打听这个许林枫是谁。
“许林枫?哪个许林枫?”
“就是那个写《一棵树知道的事》的孩子,大一那个。”
“大一?大一能写出这种东西?”
“听说是特招的,作文比赛拿过奖。”
“这孩子我要了,你们别跟我抢。”
中国现当代文学系的带班老师们在教研室里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下学期的课还没开,但每个老师都想要几个好苗子来跟自己的研究方向。创意写作、文学批评、现当代文学思潮……各个方向的负责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大一新生。
有人给许林枫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兴趣来自己的研讨班。有人通过辅导员传话,说可以跟他聊聊未来的学术规划。甚至有一位教授直接发了一封邮件,措辞热情洋溢,说:
“你的作品让我看到了久违的灵气”。
许林枫一一拒绝了。
他很礼貌地回邮件、回电话、回消息,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谢谢老师的认可,我还在考虑。”
其实他根本没有考虑。
他早就做好了决定。他打听到,年后江让要带一个班——“当代文学创作与研究”方向的研讨班,名额有限,需要导师推荐或者通过考核才能进入。这个班不算正式课程,更像一个工作坊,江让会带着学生精读经典作品,逐字逐句地分析文本,也会点评学生的习作。
许林枫的目标就是这个班。
不是因为他觉得江让能教他什么独门的写作技巧,而是因为他想跟着这个人。不管学什么,只要是他教的,什么都好。
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封短信,从文科楼一路小跑到综合楼。
跑得太快,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嗓子又开始疼了,但他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三楼,在江让办公室的门前停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把气喘匀了一些,但还是微微喘着。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急切。
“进。”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张没有褶皱的纸。许林枫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横着摞在竖着的书上面,像个被压缩过的、无序的、但又有某种内在逻辑的世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稿纸,旁边的笔帽没盖,墨水大概已经干在笔尖上了。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瓷砖地板上的光斑里浮着细小的尘屑。
江让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什么东西。听到门响,他没有立刻抬头,把正在看的那一行看完了,才把笔放下,抬起眼来。
许林枫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明显。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鼻尖又是红的,额前的碎发跑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但他笑得很开心,那种开心是没有办法伪装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开心。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里的短信点亮,放到江让面前,手指点在第一行的位置,喘着气说:
“老师,我是第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掩饰的骄傲。那种骄傲不招人烦,因为它是用实实在在的努力换来的,因为说这话的人眼眶还是湿的,因为他说“第一”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像一个小孩子举着考了一百分的卷子跑到家长面前,眼睛里写满了“你看你看你看”。
江让早就看过排名单了。
昨天下午名单就发到了每一位评审老师手上,他不仅看过排名,还看过每一项的评分明细。许林枫的总分排名第一,综合得分领先第二名三分多。七位评审里,有三位给了许林枫最高分,包括他自己。
但他没有说“我知道”。
他配合地拿起桌面上的手机,低下头,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许林枫”三个字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第一行,还有那第一名。他看了一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抬眼看向许林枫。
“嗯。”他说,语气淡淡的,“挺厉害。”
三个字,不轻不重,但“挺”这个字不是随便用的。如果是“不错”,那是及格分;是“厉害”,那是真厉害;是“挺厉害”,那就是——还行,但我不打算当面夸你,因为夸了你该翘尾巴了。
许林枫听出了这两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但他顾不上分析这些。他的心还泡在“我是第一”这四个字的余韵里,热乎乎的,暖洋洋的,像刚泡完热水澡的皮肤,随便碰一下都是舒服的。
然后那句话就顺嘴溜了出来。
“师父,您对我还算满意吗?”
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拦住。他本来是打算郑重地、正式地、认认真真地再问一次老师愿不愿意收他,而不是这么随口一说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近乎于亲昵的一句“师父”。
但这个称呼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跑出来了,像一个在心里默念了太多次的词,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泻千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让的目光从排名单上移到了许林枫的脸上。他看人的方式是那种很专注的、几乎称得上凝视的目光,但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因为他的表情是松的,不是审视,只是在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毫无遮挡地落到了对面的人身上。
“你叫我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重不淡的调子,但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许林枫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那个称呼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师父。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一个学生随随便便可以叫出口的。他叫了,就这么水灵灵地叫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仪式,就像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叫了出来。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确定地、试探性地、几乎是用气声重复了一遍:
“师……师父。”
两个字被他说得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冰面裂开,怕自己掉下去。
江让看着他。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和害怕,期待的是一个肯定的答复,害怕的是一个委婉的拒绝。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跑得太快冷风灌进了眼睛,是因为刚才在图书馆里趴着笑的时候蹭的,是因为太多太多的情绪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装不下了,就从眼角溢出来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看着他笑了笑。
江让站起来,椅子被推开,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
许林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笑意从他的嘴角开始消退,蔓延到整张脸,然后是眼睛里那层亮亮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的身体微微僵住了,肩膀绷紧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是亮的,指尖已经泛白了。
慌张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老师……还是不愿认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准确地扎进了他的心脏。不疼,但酸,酸得整个胸腔都在发紧。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我冒犯了”,想说“当我没说过”,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低着头,没敢去看江让走向门口的背影,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正在急速地下坠,四周什么可以抓的东西都没有。
然后江让停下了。
他就停在门口的位置,离门把手只有一步之遥。阳光从那半拉开的窗帘里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毛衣上,把毛衣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照片,每一处线条都是对的。
江让本以为许林枫会跟上他,但没听到脚步,便回过头。
许林枫还站在办公桌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正拼命地想把自己扶正,但怎么都扶不直。他的眼眶红了,湿漉漉的,一层薄薄的水光覆在眼珠上,没有落下来,但已经快要兜不住了。他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倔强地不肯让那层水光变成眼泪。
江让看着那双眼睛,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是融化的那种软,是冰面下河水开始流动的那种软——表面还是冷的,但底下已经在动了。
他走回来。不是走到办公桌后面,是走到许林枫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许林枫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仰着脸的时候,那层水光就更明显了,在眼眶里颤悠悠地晃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但始终没有落。
许林枫低下头,不想让江让看到他脆弱的一面,而且他有什么权利在老师面前哭。
江让抬起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腕间带着一块表,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它从大衣袖口里伸出来,伸向许林枫的方向,动作不快不慢,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只手落在了许林枫的头顶。
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了头皮上,热热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温暖。江让的手指微微收拢,手掌贴着他的头顶,轻轻转动了一下他的脑袋,让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像是在调整一件珍贵物品的位置,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
许林枫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一路滑到下巴,挂在那里,亮晶晶的。他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抽泣,只是那滴眼泪自己跑出来了,像一个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挂着那滴眼泪,仰着脸看着江让。
江让看着他,目光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移到那滴眼泪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来。他的手掌还在许林枫的头顶,手指动了动,轻轻揉了一下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发丝的触感是温柔的,像冬天里被人拢住了一双冻红的手。
然后他微微用力,把许林枫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
那个力道不大,但带着很确认、笃定的牵引。许林枫的身体往前倾了一小步,肩膀靠近了江让的胸口,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香,淡淡的,和那天在车里的味道一样。
许林枫感觉到那只手从他头顶移到了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安抚性地按了按。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自然到许林枫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
江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不大,低沉沉的,从胸腔里碾过一遍才出来,带着一种不常示人的温度。
“那么想跟我,现在给你机会了,还不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