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走廊上渐渐嘈杂起来,学生们的笑闹声隔着墙壁传进来,给死气沉沉的校园勉强添了几分生气。
子辰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却没有在看。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办公室门口——叶诗雨去上课快四十分钟了,那间空着的工位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安静地横在他旁边。
脚步声由远及近。
诗雨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浅蓝色衬衫的后背被汗微微浸湿,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微微发白,但在看到子辰的瞬间,还是弯了弯。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叶老师。”子辰站起身,“彭级长让我跟您对接一下工作。”
“好的,等我一下。”诗雨把作业本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有些哑,“我先缓口气,然后把资料整理给你。”
她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两口水,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那节课消耗掉的能量一点点补回来。然后她打开抽屉,翻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又从档案柜里抽出几页表格,低着头一页一页地整理,动作熟练而认真。
大约过了五分钟,诗雨站起身,抱着那一摞资料,转过身,轻轻放在林子辰的桌面上。
“林老师,我们开始吧。”
她拉开子辰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翻开最上面那页花名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先跟你说说几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
她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陈思涵,班长,这孩子什么都好,成绩稳、性格稳、办事也稳,但她有一个问题——太稳了。”叶诗雨抬起头看着子辰,眼神认真,“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什么事都自己扛。这学期她父母在闹离婚,她妈妈来学校找过我一次,哭着说孩子已经两个月没叫过她一声妈了。但在学校里,你完全看不出来。她还是笑,还是管着班级的事,成绩也没掉。”
诗雨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担心她……绷太紧了,迟早会断。”
子辰没有说话,顺着她的指尖看向花名册上那张圆脸马尾辫的照片。
诗雨一页一页地翻,一个一个地讲。
“王思睿,单亲家庭,跟爸爸住,他爸经常出差,他一个人在家。这孩子自律性差,晚上没人管就打游戏到凌晨,第二天上课睡觉。你得盯着他,不是凶他,就是……让他知道有人在管他。”
“林雨桐,文文静静的,但她有中度抑郁症,经常在身上用刀或者锋利的尺子之类的划伤自己,也有一次做出极度危险的动作,你要特别关注她。
“刘心怡……”
“张宇航……”
她讲了将近半个小时。
每一个学生,她都能说出一长串——成绩、性格、家庭、习惯、甚至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动物、跟谁关系好、跟谁合不来。
子辰越听越沉默。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36个孩子的生活,过得像自己的日子一样熟悉。
这已经不是“负责任”三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把心掏出来,一点一点掰碎了,每一瓣都塞进一个孩子的名字里。
“差不多就这些了。”叶诗雨合上文件夹,直起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林子辰,认认真真地说,“现在,907班就交给你啦。相信在你的带领下,他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笑着。
但那双闪亮的眼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落下来。她倔强地忍着,嘴角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藏着的,是不舍,是心酸,是一种把攥在手里的沙子硬生生放掉的无奈。
子辰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犹豫了两秒钟,还是问出了口:
“叶老师,看得出你对学生是非常负责任的。是什么原因……要辞了这班主任工作呢?”
话一出口,诗雨的表情变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还在,但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朝彭敏的方向看了一眼。
彭敏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红笔,低着头,好像在全神贯注地批改。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笔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没有动过。
诗雨收回目光,对子辰做了一个动作。
她嘟起嘴,食指竖在唇前——
“嘘——”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然后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嘴唇说了一句:
“这个我们下班后仔细聊。”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了一眼办公室,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又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在咱们学校,要学会少说话,多做事。”
林子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谨慎、疲惫,还有一种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压抑。
“行。”子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下班后我等你。”
诗雨微微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拿起保温杯又喝了口水。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从桌面抽了两张纸巾偷偷擦了一下眼泪,杯中的水面晃动着,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子辰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907班”三个字上。
他的余光里,彭敏在工位上缓缓抬起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秒,然后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