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柱这个人吧，说他木，他是真木。可说他精，他也是贼精。
他追我娘的方式，搁在现在看，简直笨得要命。不会说漂亮话也就罢了，还不会送东西。那条鱼算是个例外，嘿嘿…。更不会搞啥浪漫。
他就是闷着头干活儿，今天帮你劈一垛柴，明天帮你修个鸡窝，后天帮你挑两缸水。干完了也不多待，喝口水就走。
有一回他来帮我家垒鸡窝，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干活的时候特别认真，每块土坯都要比划半天，不平的地方拿瓦刀敲一敲，缝子大的地方塞块碎瓦片，非得弄得平平整整的才行。
“刘叔叔，你咋垒个鸡窝都这么仔细嘞？”我问他。
他抹了一把汗，说：“干啥事儿都得认真点，马虎不得啊。鸡住得舒服了，下蛋才多嘛。”
我一听就乐了：“啥？鸡还要住舒服啊？”
“那当然，”他一本正经地说，“鸡也是命嘛，你亏待了它，它就不给你下蛋。”
我觉得这个刘叔叔挺有意思的。
我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把碗还给我娘，说了声“谢谢嫂子”，又埋头干活了。
我娘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可她回屋之后，又从窗户里往外看，还以为我看不见，其实我啥都看见了呢。
日子长了，我娘对刘德柱的态度也没那么抗拒了。他来帮忙，我娘也不躲了，有时候还留他吃顿饭。刘德柱也不客气，让吃就吃，吃完帮着洗了碗再走。
两个人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农场里的闲话慢慢也少了。为啥？因为刘德柱干活是光明正大的，从来不在天黑之后来，也从来不做啥出格的事。再加上他副场长的身份，大家嘴上也就收敛了。
可我看得出来，刘德柱对我娘，可不是一般的帮忙哦。
他看我娘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我说不清楚，就是软软的、暖暖的，跟看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我娘在院子里洗衣服，弯着腰搓衣裳，头发滑下来挡住了脸，她随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去。刘德柱正好来找她问点事儿，看见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愣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我当时虽然小，可我心里头明白的很呢。这个刘叔叔，喜欢我娘嘞。
我娘呢？她心里头也有他，可她不敢。
她后来跟我说过心里话：“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怕呀。跟你爹过了十几年，我被打怕了。我怕男人，怕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怕他们喝了酒就变鬼。刘德柱人好，可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变？男人嘛，没到手的时候都是好人，到手了就露出真面目了。”
她这话说得有道理，可她忘了一件，刘德柱不是我爹，男人也有好的。
真正让我娘放下心防的，是七零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年秋天，农场里收青稞，男女老少全下地。我娘也去了，把我托给小军的娘照看。那天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娘弯着腰在地里割青稞，割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娘扛着镰刀往回走，走到半路上，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脚一滑，整个人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那水沟不深，可底下全是石头，我娘的腿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哗地就流出来了。她疼得坐在沟里站不起来，试了好几次，腿疼得使不上劲儿。
天越来越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娘坐在沟里，喊了几声没人应，心里头有点慌了。
就在这时候，刘德柱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了。他那天去场部开会，回来得晚，远远看见路边坐着个人，下来一看，是我娘。
“嫂子，你这是咋的了？”他赶紧蹲下来看。
“摔沟里了，腿磕破了，使不上劲儿。”我娘疼得龇牙咧嘴的。
刘德柱二话没说，把我娘的镰刀和篮子挂在车把上，然后蹲下身子说：“上来，我驼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我娘推辞。
“走啥走，腿都这样了还走？赶紧上来。”
我娘犹豫了一下，坐到自行车后座。
刘德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农场的小路坑坑洼洼的，天又黑，走起来费劲得很。他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我娘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开始还挺别扭的，后来慢慢就放松了。她后来跟我说，她那时候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可能是肥皂味儿，也可能是阳光晒过的衣裳味儿。反正挺好闻的，跟我爹身上的酒臭味儿完全不一样。
“刘场长，”我娘小声说，“歇歇吧，你也累了。”
“不累，”刘德柱说，“我在部队的时候，负重越野跑五公里都不带喘的，你这点分量算啥。”
我娘听了，嘴角翘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刘德柱突然开口了：“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我想跟你过日子。”
我娘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说这种话。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刘德柱接着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也知道你怕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跟陈德福不一样。我不是那种人。”
“你咋知道你跟他不一样？”我娘的声音有点发抖，“男人婚前都这么说，婚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刘德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能跟你保证啥，说多了你也不信。你就看我做的吧。你要是觉得我行，咱就处处。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绝不纠缠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不容易。”
我娘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我娘的衣襟上，他大概感觉到了，也没回头，就那么默默地走着。
那天晚上，刘德柱把我娘驼回家，又去卫生所拿了药和纱布，给她包扎了伤口。
我娘让他坐下歇歇，给他倒了碗水。他坐在凳子上，端着碗喝水，我娘坐在炕沿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在小军家玩了一天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个场面，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儿。
刘德柱喝完水，站起来说：“嫂子，我走了。你腿伤了，明天我让人帮你请个假，就别下地了。”
我娘“嗯”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好好想想。”
说完就走了。
我看看门口，又看看我娘，问：“娘，刘叔叔跟你说啥事儿了？”
我娘的脸腾地红了，啐了一口：“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可她脸上那个红，一直没消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