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三部·站起来
第46章 供销社
玉鸾去供销社报到那天,是十月中。天已经凉了,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扎了两条辫子。翠娥说她穿得像个干部,她说:"像什么像,我就是个临时工。"
供销社在五里街中段,两间店面打通了,左边卖布匹肥皂,右边收茶叶香菇。玉鸾分在右边,农副产品收购,兼做记账。带她的是个老收购员,姓许,五十多岁,话不多。老许第一天只教了两件事:看茶、记账。
"茶分五级。春溪这边主要是佛手和水仙。你看这个——"他抓了一把茶叶摊在掌心,"条索紧结、色泽砂绿,这是二级。这个叶子碎了、颜色发暗,这是级外。"
玉鸾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但正儿八经定级,今天是头一回。
"记住了?"
"记住了。"
"那你试试。"
玉鸾抓了一把,看了看,说:"一级。"老许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再看。"她看了半天,把"一级"改成了"二级"。老许说:"对。看茶不能急,看准了再说。"
老许还教她看干度、闻香气。新茶有火香,陈茶有陈味,潮了的有霉气。他一包一包拆开,让她闻、让她摸。玉鸾学得快。
"你以前学过?"
"没有。家里人都喝茶,闻惯了。"
老许点点头。
供销社收茶的门市部不大,柜台后面是一排排茶叶样罐。玉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路到供销社,先把前一天的账对一遍,再开门。人少的时候,她跟老许学辨茶、学记账。来卖茶的人多的时候,她称重、定级、算钱、记账,动作不快,但稳。
学了大半个月,老许家里有事请假。苏主任让她顶上。
那天来了个老茶农,挑着两大筐水仙。玉鸾看了样品,心里算了一下,定了二级。老茶农不依,说他的茶去年能定一级。玉鸾把茶叶摊开,指给他看:"您看这里,叶子碎了一点,颜色也暗了些。去年雨水好,今年雨水多,差别在这儿。"
老茶农低头看了半天,还是不服,声音大了起来:"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
玉鸾的脸一下子红了。旁边的人都看过来。她没有争,拿过茶样罐,倒出标准样,一档一档摆开,从级外到特级。"您自己比。"
老茶农比了半天,不说话了。拿了钱,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以前的老许从来不会把我的茶定这么低。"
玉鸾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生气,是想——自己是不是太急了?定级没错,但说话可以慢一点,态度可以缓一点。茶农不是不认茶,是不认她。才来几天,人家凭什么信她?
第二天,老许回来了。听说了这事,没说教,只撂下一句话:"茶农认人,比认茶慢。"
玉鸾记住了。
苏主任说,过几天县里要盘茶叶账。她听了,没多想。那天下了班,她没有回家,留在供销社翻旧账。茶叶收购的账本摞了半人高。她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对。有人欠款的,有人赊账的,有等级定错的,有称重复核不对的。她越看心越沉。账、货、钱,不少地方对不上。她不是领导派的任务,是自己想理清楚。
供销社的灯亮到半夜。翻到最后一本,封皮上有个墨指印,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想,阿宁的手指头,大概有这么小了吧。她愣了一下,把那个指印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了。
她把差错的条目抄下来,分类整理。写完了,第二天又去翻仓库,把存着的茶叶一袋一袋打开看,跟账本对。连续几天,晚晚弄到半夜。老许走的时候灯还亮着,早上来的时候灯还亮着。老许没问,她也没说。
理完的那天,她把清单放在苏主任桌上,只说了一句:"茶叶这一块,我理了一遍。该补茶农的差价,四十三块六。赊账没收回来的,三十一块二。"
苏主任翻了翻清单,抬头看她。玉鸾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毛票,是以前打牌赢的,攒着没花。"够。"她说。
苏主任看着她,没接。"你刚来,工资都没领。供销社出。"
"先垫上。"玉鸾说,"回头再说。"
苏主任没再问。
玉鸾揣着钱,一家一家去找那几户被克扣过的茶农。不多,几毛钱块把钱,但一家一家送到门上。第一家就是那个当场怼她的老茶农。老黄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以前定级少算了,补给您。"
老黄不肯接。玉鸾把钱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老黄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老黄后来跟人说,供销社那个小宋,公道。
不是"眼睛毒",是"公道"。玉鸾觉得,这两个字比"厉害"好听。
年底对账的时候,苏主任亲自盘了玉鸾的账本。一笔一笔,日清月结,字迹工整,账、货、钱三分吻合。苏主任翻完最后一页,合上,问了一句:"你以前学过?"
"我前夫教的。"
苏主任没再问。
那年冬天,苏主任把玉鸾的名字报上去了。省里在催建茶叶收购站,县商业局愁找不到懂茶、会算账、能带队伍的人。苏主任跟县里的人说:"我们供销社有一个,你们去用。"
玉鸾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天傍晚走路回家,走到巷口,远远看见灶间的灯还亮着。巷口的路跟去郑家的路是岔开的。她每次走到这里,都不拐。
她放慢脚步,走进灶间。娘在煮粥,没回头。
"做得惯吗?"
玉鸾坐下来,接过碗,低头喝粥。"惯。"
翠娥端着菜进来,看了她一眼:"明天几点走?"
"老时间。"
"给你留饭。"翠娥把菜放下,又补了一句,"灶不灭。"
春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根柴,看见玉鸾,把柴靠墙放好,坐下来端碗喝粥。喝了两口,抬头说:"姑,你那自行车链条松了,我给你紧了。"
玉鸾"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荔枝树,叶子落光了。明年还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