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韩洺坐在床沿上，没点灯。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阵子。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纸条，纸边有些发毛，折痕处已经起了毛絮，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她白天看过好几遍了，每次看完都塞回去，可手指总不自觉地伸进去摸那张纸，确认它还在。
纸条上那行字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今夜子时，后院枯井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笔锋很急，有几个字的撇捺都飞了出去。
写这字的人当时应该很紧张，或者很匆忙。
韩洺试着揣摩那个人的心理——是刘氏的人设局？还是府里某个知道内情的人想借她的手翻案？
都有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氏住的东厢房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是阿碧，正端着药碗进出。
韩洺盯着那个身影看了一会儿。
阿碧是刘氏的贴身丫鬟，跟了刘氏七八年了，算是最得信任的人。
白天她去照顾刘氏时，阿碧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连递药碗时手指都在抖。韩洺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被白天那场对峙吓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颤抖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
韩洺关上窗，坐回床沿。
她又摸了摸袖袋里的纸条。
子时还早。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白天在刘氏房里看到的东西过了一遍——药渣、药方、蜜饯碟、压在碟子底下的那张纸角。
那张药方她只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有几味药的名字她记住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是四物汤的底方，加了续断和骨碎补，治跌打损伤的，没什么问题。
可药渣里那片乌头碎叶呢？
乌头是外敷的药，止疼的，按理说不该出现在内服的药渣里。
是药铺抓错了？还是有人故意加进去的？
韩洺想起刘氏那碗药的气味——苦里带着一丝酸，像是煮过了头。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睁开眼，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韩德昌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整个韩府像是沉在水底，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韩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步子尽量轻，脚踝还是有些疼，但比白天好多了。
后院那口枯井，在月光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井口还盖着那块青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韩洺在离井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没有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绷紧的线。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人来。
韩洺皱起眉头。
难道是个恶作剧？或者是有人想把她引到这里来，然后栽赃她什么？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落叶上。
韩洺转过身。
一个人影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比甲，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决绝的表情。
是阿碧。
韩洺没说话，看着她走近。
阿碧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是你约我来的？”韩洺问。
阿碧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然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是……是我。”
“纸条是你塞的？”
“嗯。”
韩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阿碧的手还在绞着，指甲掐进手背里，掐出几道红印。她看起来很紧张，比白天在刘氏房里时还要紧张。但韩洺分不清这种紧张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说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韩洺的声音很平，“说吧。”
阿碧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她咬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发颤：“二小姐……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韩洺没吭声。
“是……是主母下的毒。”阿碧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那年你母亲怀着孕，韩老爷正跟另一房妾室争宠。主母便提议在安胎药里下毒，事后将责任推给一个已经被处死的郎中。韩老爷……韩老爷为了保全家族名声，默许了这件事。”
韩洺的手指在袖袋里攥紧了那张纸条。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刘氏亲自动手，想过她收买郎中，但她没想过韩德昌也会参与其中。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韩德昌，竟然默许了自己的妻子毒死另一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的？”韩洺问。
阿碧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擦，声音哽咽：“奴婢……奴婢当时就在门外。主母让奴婢去煎药，奴婢煎好了端进去，走到门口时听见主母和韩老爷在说话。奴婢没敢进去，就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你听到了什么？”
“主母说，‘那药已经放进去了，只要她喝了，一尸两命，谁也查不出来。’韩老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别让人知道’。”阿碧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奴婢当时吓坏了，端着药碗的手一直在抖。后来主母出来，看见奴婢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问奴婢听到了什么，奴婢说……说什么都没听到。”
韩洺没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碧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主母没再追问，但奴婢知道她不信。这几年奴婢一直提心吊胆的，怕主母哪天想起来，把奴婢也灭了口。二小姐，奴婢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因为主母最近开始怀疑奴婢了。白天你来照顾主母时，奴婢连头都不敢抬，就怕主母看出什么来。”
韩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当年那碗药，是谁端给我母亲的？”
阿碧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韩洺看见了。
阿碧的眼睛往左上方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然后说：“是……是主母亲自端的。”
韩洺心里冷笑。
刘氏从不下厨，更不会亲自端药。这是她这几天观察到的——刘氏连喝茶都要丫鬟倒，端药这种事更不可能亲自动手。
阿碧在撒谎。
但韩洺没有揭穿她。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阿碧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两只手绞得更紧，指甲掐进肉里，渗出一丝血来。“二小姐……你……你不会告诉主母吧？”
“不会。”
阿碧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韩洺看着她，心里转着好几个念头——阿碧为什么要撒谎？是刘氏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想借这件事达成什么目的？
她正想着，阿碧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韩洺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
阿碧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枯井边的阴影里。
月光照不到她的脸了，只能看见她灰扑扑的身影，像一截枯木桩子。
“二小姐，”阿碧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你保重。”
韩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她刚想开口问什么，阿碧已经转过身，快步朝回廊走去。她的脚步声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吹过来，带着枯井边青苔的腥味。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纸条和那片乌头碎叶，心里乱糟糟的。阿碧说的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那个关于韩德昌也参与其中的说法，是真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泥地上。韩洺猛地转过身——月光下，阿碧倒在枯井边的地上，脖子上一根麻绳勒得紧紧的，她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
一个黑影从枯井旁的树后闪出，消失在夜色中。
韩洺冲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阿碧的脉搏。
已经没了。
她的手指还温热，但脉搏已经停了。
韩洺抬起头，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夜风吹过来，吹动枯井边的青苔，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洺低头看着阿碧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韩洺站起来，手还在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月光下，井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正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