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斗魂场的候场区在地下。下了楼梯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铁门,铁门后面是选手休息室。走廊很长,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灯是油灯,罩着铁罩子,光线昏黄。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走廊里有一股味道——汗味、铁锈味、还有血的味道,混在一起,像牲口棚。
林默走进走廊的时候,迎面走出来一队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少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白色的队服,胸口绣着一条龙。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四男一女,都是差不多的打扮,队服雪白,靴子锃亮,走路的时候昂着头。
皇斗战队。
高个子少年看了林默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黑铁短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但他身后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噗嗤”笑出了声。
“这就是今晚的对手?拿根烧火棍就来了?”
林默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走到走廊尽头,他的休息室是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Destroyer”,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加上去的。他推门进去,房间很小,一张长椅,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水。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把他的脸劈成了两半。
林默把黑铁短棍放在桌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扇门开着。门后面的男人今天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山。就是一片空地,灰白色的,像冬天的冻土。男人手里握着枪,枪杆插在地上,双手叠放在枪杆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他在休息。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一棵不存在的树下歇脚。
林默看着他,他也看着林默。两个人的目光在那扇门的两边对视着。
有人敲门。
“Destroyer先生,比赛将在十分钟后开始,请到一号笼候场。”门外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没有感情。
林默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黑铁短棍,推门出去。
一号笼在大斗魂场的最中央,是最大的一个铁笼。铁笼的栏杆是黑色的,有小孩手腕那么粗,每隔一步焊一根立柱,柱顶是尖的,像一根根竖起的枪。铁笼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洒了水,压得很实,不会扬尘。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林默走进铁笼的时候,观众席上先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不是恶意的笑,是不相信的笑——像看见一只猫走进了一群狗中间。
“就这小孩?”
“连武魂都没有吧?身上一个魂环都没有。”
“我押了皇斗战队一百个金魂币,稳赚。”
裁判是个中年人,肚子很大,制服扣子绷得紧紧的。他看了林默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走到铁笼中央,举起右手。
“精英魂师挑战赛——单人赛!红方,Destroyer!蓝方,皇斗战队,玉天恒!”
观众席上的声音更大了。有人在喊“天恒!天恒!”,有人在吹口哨。
玉天恒从另一侧的通道走进来。他一出现,观众席上的喊声更响了。他穿着白色队服,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把银色的扇子。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子大,节奏稳,像一个走红毯的明星。他走到铁笼中央,站在裁判旁边,低头看着林默。
“你就是Destroyer?”玉天恒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贵族式的慵懒,“我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原来是个小孩。”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裁判举起右手,左手比了一个手势。“规则: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不许攻击眼睛、裆部。开始!”
小红旗挥下。
玉天恒没有动。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林默,嘴角挂着一丝笑。“小孩,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跪下,喊一声‘我认输’,我就——”
林默动了。
不是冲,是走。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握着黑铁短棍,短棍拖在地上,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浅沟。
玉天恒的笑收了。
他不是没见过敢打的人,但他没见过这种走法——不是冲上来,是走上来,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每一步都在把你的空间压缩。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站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撞你,但你已经开始想躲了。
玉天恒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他的右手上覆盖了一层鳞片——不是魂力凝聚的,是实体,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像鱼鳞但在灯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武魂附体。他的武魂是龙,不是真的龙,是龙的一种亚种,雷龙。
第一魂环亮了。黄色。
“雷霆龙爪!”
他的右手向前一抓,五道电光从他的指尖射出,像五条蛇一样朝林默咬过来。电光的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几道亮光闪过。
林默认得这种攻击。不是他见过,是他的身体见过——在系统空间里,那个背枪的男人被无数种远程攻击打过,电、火、冰、风、暗器。他躲电的方式最简单:往旁边挪一步。
林默往右边挪了一步。
五道电光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铁栏杆上,啪的一声,火星四溅。铁栏杆被电得发红,冒出一股焦糊味。
玉天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雷霆龙爪虽然不是什么高级魂技,但速度极快,三十级以下的魂师几乎不可能躲开。这个小孩没有魂力,没有魂环,连武魂都没有,他凭什么躲开?
玉天恒的右手又抬起来了。这次不是一爪,是连续三爪,左、中、右,三道电光交织成一张网,封住了林默所有的退路。
林默没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玉天恒的左边,刚好是他电光的死角——雷龙的电流是从右手发出的,电流的方向是从手臂到指尖,指尖的覆盖范围是一个扇形,扇形的中心是右手,扇形的边缘有盲区。盲区不大,只有十几度角,但够一个人站。
林默站在那个盲区里。
玉天恒的电光从他身体两侧飞过去,打在铁栏杆上,啪啪啪三声,铁栏杆被电得通红。
林默的短棍捅进了玉天恒的右臂腋下。
不重。但位置太准了。短棍的尖端顶在腋窝下面三寸的地方,那里有一条神经,平时摸不到,被东西顶住的时候整条手臂会麻。玉天恒的右臂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手指张开,五指的电光同时灭了。
玉天恒往后退了两步,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不可思议——他不明白一个没有武魂的小孩怎么打中他的,怎么躲开他的电光的,怎么站在那个死角里的。
“你……”玉天恒张了张嘴。
林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走,是冲。速度快了一倍,短棍从下往上挑,挑向玉天恒的下巴。
玉天恒猛地仰头,短棍擦着他的下巴飞过去,棍风刮得他下巴生疼。他还没来得及低头,林默的膝盖已经顶进了他的肚子。不重,但顶的位置是胃。玉天恒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酸水从胃里涌上来,顶到喉咙口,他咽下去了,酸得眼睛发红。
玉天恒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角有一点口水——不是流出来的,是胃酸上来的时候带出来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以后看见袖子上有一块湿的,他的脸涨红了。
观众席上安静了。没有人笑。他们看着玉天恒弯着腰在那里喘气,看着他雪白的队服上沾了沙子和脚印,看着他的右手还在发抖,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他们想笑,但笑不出来。
“起不来了?”林默站在三米外,看着他。
玉天恒咬着牙直起腰。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想哭,是胃酸烧的。他看着林默,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恨。是那种“你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的恨。他的第二魂环亮了。紫色。
“雷霆万钧!”
他的身体被电光包裹,速度快了三倍。他的身影在铁笼里变成了一道白色的残影,从左边冲到右边,从右边冲到左边,像一颗被弹射的乒乓球。每一次冲撞都带着电光,铁笼的栏杆被他撞得嗡嗡响。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
不是装酷,是在听。玉天恒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肉眼跟不上,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的速度。他的身体太快,耳朵跟不上。每一次转向,他的脚在沙地上会发出不同的声音——右脚蹬地的时候沙子声重,左脚蹬地的时候沙子声轻。他的呼吸也乱了,快的时候吸气短,转向的时候憋气,冲出来的时候吐气长。
他在转向的瞬间,会憋一口气,憋到脸发红。
林默听到了。
玉天恒从左边冲过来,右手龙爪张开,五道电光从指尖射出,对准林默的脖子。
林默没有躲。他往前踏了一步,短棍从下往上挑,挑的不是玉天恒的身体,是他的脚踝。
短棍的尖端点在玉天恒左脚的脚踝内侧。
那里没有肌肉,只有皮肤和骨头。骨头上面没有肉的保护,被硬物击中会疼得站不住。玉天恒的左脚一歪,身体往前栽,右手龙爪的电光打偏了,打在天花板上,打碎了一盏灯,玻璃碴子哗啦啦地往下掉,掉在他头上、肩膀上、背上。
玉天恒摔在地上,脸朝下,沙子进了嘴,黏糊糊的,涩得他直吐。
他趴在地上,左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左手刚撑起来,林默的短棍点在他左手的手背上。不重,但刚好让他撑不住。左手一软,他又趴下去了。
玉天恒趴在沙地上,脸埋在沙子里,没有再动。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喘。他的呼吸太急了,急得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快坏掉的发动机。
林默站在他旁边,短棍点在他后脑勺上方一寸,没有落下去。
“认输?”林默问。
玉天恒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攥了一把沙子,攥得很紧,沙子从指缝里往外漏。
裁判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玉天恒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伤,但嘴里的沙子很多,牙齿上全是,舌头上一半是沙一半是口水。裁判站起来,举起右手。
“红方胜!”
观众席上没有人鼓掌。他们在看玉天恒从沙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他站起来以后没有看林默,转身往通道走。走了两步,蹲下来,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吐了两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继续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皇斗战队其他人在通道里等着他。那个胖乎乎的男孩第一个跑上去,扶住玉天恒的胳膊。玉天恒甩开了,自己走了。
林默走出铁笼。裁判在他身后喊了一声:“Destroyer先生,等一下,需要您签字确认——”
林默没有回头。他走进通道,通道里的灯比他来的时候暗了一些,有两盏灯被刚才掉下来的玻璃碴子砸坏了,碎玻璃散了一地。他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水冰儿,皇斗战队的副队长。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林默。
“你不是没有武魂。”她说。
林默停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没有武魂。”水冰儿重复了一遍,“你有。只是它不在你身体里。”
林默看着她。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的那种蓝,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感觉到了?”林默问。
“感觉到了。”水冰儿说,“你有武器。很重。在背后。”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是武魂。”他说。
水冰儿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林默没有说。他从她身边走过去。
水冰儿在身后说:“你打玉天恒的那几下,每一个位置都是人最脆弱的地方。这不是天赋,是训练。谁教的?”
林默没有回答。他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把短棍放在桌上,坐在长椅上。他的右手的虎口的布条松了,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被刚才的震击震裂了,渗了一点血,不多。他重新缠紧,打了一个结。
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弗兰德探进来半个头。他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桌上那根短棍,又看了看林默的手。
“赢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林默想了一下。“没什么感觉。”
弗兰德走进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有工作人员在跑,喊叫着“快把一号笼的沙整平”“下一场的选手呢”“谁把灯打碎了”。
“院长。”林默说。
“嗯。”
“大斗魂场,武魂殿的人多吗?”
弗兰德想了一下。“不少。他们在这里有常驻的眼线。你今天打赢了皇斗战队,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武魂殿。”
“传到了就好。”
弗兰德看着林默,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弗兰德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不是“我知道了”,是“我故意的”。
“你要引他们出来?”弗兰德压低声音。
林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短棍插在腰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背着什么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