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镇子就醒了。不是一下子醒的,是慢慢缓过来的。鞭炮屑扫干净了,灯笼收了,门上贴的春联被风吹掉了一角,翘着边,没人管。天还是冷,但太阳出来的时候,晒在身上有一点暖意了。那点暖意很薄,像一层纱,风一吹就没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君予安把工作室里的炉子烧得旺了一些,窗玻璃上的水汽厚了又散,散了又厚。窗外的柚子树还是秃的,但枝头开始冒新芽了,很小,绿得发黄,不凑近看不出来。他每天早上都要站在树下看一会儿——今天比昨天多了一个芽,明天比今天又多了几个。这个变化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发生。
鸟刻到了第十五只。第十一只到第十五只,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翅膀收着,有的张着,有的头侧向一边,有的仰着。陈伯来看过一次,把每一只都拿起来看了,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在找什么?”
君予安没听懂。
“每只鸟都不一样,你在找哪个样子是对的。”陈伯看着他,“鸟没有哪个样子是对的。飞起来是对的,不飞也是对的。”
他想了想这句话,想了好几天。
公众号的订阅人数到了一百一十七个。有人留言说喜欢他写的《不走了》那篇,有人说他写的柚子让人想起自己老家,有人说他写得慢但每一篇都值得等。君予安每一条都看了,没回。不知道怎么回。说谢谢太轻,说别的又太多。
二月中的一天,林安来的时候带了一盆花。花不大,紫色的,花瓣小小的,密密地挤在一起。她把花盆放在工作室的窗台上,和那排鸟并排放着。“这是什么花?”君予安问。
“报春花。春天开的。”
他看着那盆花,紫色的花瓣在光里亮亮的,花盆是塑料的,红色的,底下一个托盘。“你买的?”
“路上捡的。人家扔在垃圾桶旁边,还活着,我就捡回来了。”
“你捡回来的?”
“它又没死,为什么不捡?”林安把花盆转了转,让花朝着光。“你写文章,不也是把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捡回来?”
他没接话。报春花在光里开着,小小的,紫得发亮。
中午,陈伯来工作室坐了一会儿。开春以后他的关节好多了,手指弯下去不响了,走路也快了。他坐在竹椅上,拿起窗台上的一只鸟翻来覆去地看。“这只翅膀的弧度对了。”
“第十五只。”
“你知不知道你刻了多少只了?”
“十五只。”
“不算多。我刻了一辈子,数不清了。”他把鸟放回窗台,“但你的鸟跟我刻的不一样。我刻的是鸟的样子,你刻的是鸟在看东西的样子。”
“鸟在看什么?”
“那就看你了。”陈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柚子树。新芽多了,绿了,枝头开始有了颜色。“今年这棵树会比去年结得多。你浇得好。”
君予安也看着那棵树。他其实没怎么浇,就是想起来的时候浇一桶。但树不管这些,你浇它就长,你不浇它也长。
二月下旬,周姨的菜地开始忙了。翻地、播种、浇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君予安下午没事就去帮忙。锄头握在手里,跟雕刀不一样。雕刀轻,锄头重。雕刀走的是细路,锄头走的是粗路。但都要稳。锄头下去歪了,苗就歪了。
“予安,你种过地没有?”周姨蹲在地头点种子。
“没有。”
“那你帮我浇水。”
他拎着水桶一趟一趟跑,水从桶里晃出来洒了一路。
“慢点,走稳了再走,水就不洒了。”
他放慢了,一步一步走,水果然不洒了。稳。又是稳。回来以后,好像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这个字。
傍晚,他和林安坐在门槛上,手里各端着一碗茶。天长了,六点多还没黑,巷子里有小孩在跑,尖叫着,笑声从巷头传到巷尾。周姨的收音机在放新闻,说两会快开了。
“予安,你有没有想过把那些鸟卖了?”林安问。
“卖给谁?”
“网上。你不是有公众号吗?在上面发一下,有人买就卖。”
“还没刻好。”
“什么时候算刻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林安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她听过很多次了。以前她说“不知道挺好的”,今天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不急。”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慢慢变暗。巷子里的孩子被喊回家吃饭了,尖叫声没了,脚步声也没了,只剩下周姨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调低了,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予安。”
“嗯。”
“我今天收到县医院的通知,调动申请正式撤销了。以后就留在镇上了。”
“嗯。”
“你就不说点别的?”
他想了想。“留下来挺好。”
她看着他。“挺好就挺好。”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门槛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明天早班。”
“我送你。”
“不用。”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回头看了一眼,他没看清。
君予安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天全黑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报春花在工作室的窗台上,天黑以后看不清颜色了,但还在那里。明天太阳出来又会亮起来。花不管你看不看得到它,它都开。人也是。不管别人知不知道你在这里,你都活着。
他把茶杯拿回厨房,洗了,放在灶台上。
进了工作室,开了灯。炉子灭了,但屋子没完全冷。他从抽屉里拿出雕刀,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新木头。第十六只鸟。今天刻轮廓。
刀尖下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窗外的柚子树在风里晃,新芽在夜里看不见,但明天早上又会多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