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街巷里游荡的失魂之人越来越多,当海岸的荒芜、林间的死寂再也藏不住端倪,
深藏在云洲文脉核心的星澜书院里,一众执掌传承、通晓本源的初人传承者们,终于从绵长安稳的岁月里,猛然惊醒。
往日清雅宁和的书院讲堂,此刻门窗紧闭,光影静静摇曳,鬓发染霜的老者们围坐一堂,神色凝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千百年来,书院皆是守护光的脉络、记录天地安稳的根基,见证过岁月平和,铭记过山海清明,却从未见过如今这般诡异又悲凉的乱象。
他们低声细数连日来接连浮现的种种异常,一桩桩,一件件,在寂静的厅堂里缓缓铺开。
有人说起岸旁莫名枯萎的初心草,那根植土地、承沐微光而生的草木,素来与天地生机相连,从无无故凋零的先例;
有人忆起沙滩之上黯淡沉寂的灵贝,那些凝结潮光、寄存暖意的信物,硬生生褪去浑身光晕,徒留空壳;
有人叹息林间噤声不语的风语灵鸟,本该朝夕鸣唱、衔光而飞,如今却失神僵立,毫无生机。
最后,所有人都绕不开那场最刺骨的变故——越来越多的子民迷失过往,忘却姓名,不识亲人,沦为游荡故土的空壳。
众人反复推敲,细细甄别,最先摒弃了寻常天灾的揣测。
风雨寒暑,四季更迭,皆是天地自然的节律,纵然有灾,也只会伤草木、损粮田,绝不会悄无声息抽走生灵的记忆,磨灭万物与生俱来的灵光。
若只是偶然变故,乱象绝不会从草木、灵物一路蔓延到人,更不会细密又隐蔽地渗透整片疆域,处处留痕,步步侵蚀。
到此刻,所有人心底都生出同一个冰冷的答案:
这从来不是巧合,不是灾变,是有一股藏在暗处、蛰伏万古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侵蚀云洲的根基。
疑虑落地,惊心已定,初人传承者们即刻动身,踏足书院深处的藏典阁楼,翻阅世代留存的文脉记载。
一卷卷古老书页缓缓展开,字里行间镌刻着天地初分、光明落地、暗雾沉寂的过往,记载着光维系生机、温暖稳固神魂的本源道理。
他们顺着零星的记载溯源,对照眼下的异象,越发笃定那股侵蚀万物的力量,正是被初光封禁、沉于雾海深处的幽暗余孽。
它不曾消散,只是长久隐忍,如今终于借着众生的松懈,顺着无形的丝缕,悄悄钻破了安稳的壁垒。
典籍查证之后,一众初人传承者步履沉重,前往整片云洲最核心的命脉之地——供奉初光磐石的圣地。
这块磐石自天地清明之时便立于此地,承托初光余温,流转守护之力,亿万年流光澄澈,暖意绵长,是护住整片天地光与魂的根本。
当众人走近那块亘古长存的磐石时,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裂殆尽。
往日里温润夺目、光芒浩荡的磐石,此刻分明黯淡了几分。
那萦绕石身、常年不散的柔光,少了往日的清亮凛冽,变得昏沉绵软;
石纹里流淌的光息,缓慢又微弱,不复从前奔腾不息的势头;
指尖贴近,往日扑面而来的暖意变得稀薄清淡,隐隐透着一丝化不开的凉。
细微的变化,寻常之人无从察觉,可通晓本源、守护光脉的初人传承者们,一眼便能看透这暗藏的衰败——磐石的光,正在被一点点蚕食,正在被暗处的阴冷慢慢消解。
满堂他们伫立在磐石之前,久久无言。沉重的死寂笼罩着整片圣地,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黯淡背后藏着何等凶险。
他们终于惊醒,终于看透所有零散的征兆,早已连成一条清晰的轨迹,从草木凋零,到灵物失光,再到子民忘本,一步步逼近命脉深处。
可这份警醒,终究来得太晚。
那些最初落在眼底的细微异常,早已被众生忽视太久;
那暗中蔓延的侵蚀,早已扎根太深;
那藏在雾海的谋划,早已布局周全。
他们看清了真相,识破了根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痕早已遍布天地。
这份迟来的警觉,终究拦不住早已悄然深入的黑暗,也挡不住即将彻底席卷而来的滔天暗潮。